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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日军还在加码


邯郸失守。

这是第一战区、陆诚、军政部乃至军事委员会都能预料的。

邓超把电报放在陆诚手边,他拿起来扫了两眼,又放下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邯郸是黄河以北的重镇,丢了意味着,黄河以北的国军残部已经基本被压缩到了黄河南岸,整个北线只剩一条黄河作为天然防线。

日军如果强渡黄河,下一步就是洛阳和郑州,再往后就是平汉线中段的决战。

但强渡黄河的难度显然比陆地上推进要难得多,辎重补给、渡船准备、北岸滩头工事,哪一样都不可一蹴而就。

他拿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滑了一下,从邯郸往南划到黄河边,又折向洛阳,最后慢慢放下笔。

"华北的事情,先放一放。"他对赵德明说,"有什么消息再递进来。"

他的心思还在句容的家底上。

多出来的五个补充旅、二十个保安团、二百辆半履带车、四十八门自行榴弹炮——这些东西如果重新编组,中央突击兵团手里立刻就能多出至少四个满编师级单位的野战力量。

但这也带来一个新问题:这些部队的训练、指挥、补给和统属关系都要重新安排。

保安团人数不少,但能不能打硬仗,光看人数没用,得看里面的军官和老兵比例。

补充旅倒是训练有素,可分散在南京周边,收拢起来需要时间。

半履带车和自行火炮更不用说了,油料、弹药、驾驶员、维修工,样样都是无底洞。

经过短暂的兴奋之后,他恢复了冷静,物资越多,越考验一个主将的统筹能力。

用好了,这些家底能在南京城外打出一场真正的硬仗;用不好,那可就是一场浩劫。

"明远,五个补充旅,你给我说说编制。老兵占比多少,有没有打过仗的。"陆诚开门见山。

周明远显然早有准备,从副官手里接过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翻开递到陆诚面前:"四个德械旅是按我们新编师的标准编成的,平时挂着补充旅的番号,其实每旅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山炮营、一个工兵连,兵额大约在六千人上下。军官从老兵团抽调,连排长大都参加过淞沪或华北作战。兵员主要来自裁撤下来的老兵和苏北、安徽两地招训的壮丁,有四成左右打过仗。苏械旅是去年开始接装苏联步枪,训练时间稍短一些,但基层士官也是老人。"

陆诚看着册子上的一个个名字,点了点头:"这五个旅,从现在起正式编入中央突击兵团战斗序列。不要一次性全拉上去,先把三个德械旅补给八十七师、二零六师、二百师。这三个师里,由你调配。苏械旅和另一个德械旅暂时归兵团直属,继续补充训练,作为预备队。"

周明远应下,又指着地图上分散在各地的保安团说

"保安团大多分散在六合、江浦、仪征一带,有一部分在江南的江宁、当涂、芜湖,都挂在地方防务的名下。我的意思是,暂时不要动这些团。把这些团先归句容指挥,作为二线防御和补给护卫用,等司令要用的时候再逐批抽编。"

陆诚沉吟了一下,说

"行。江北的团继续维持地方防务,江南的团从南京外围绕到句容集结。但你要先给我组一个旅出来,由你直接掌握,负责镇江一线的江岸警备。"

他顿了顿。

"镇江方向不能空着。日军沿长江上来,镇江是会被优先打击的一个点。记住,这个支队不用硬拼,能拖就拖,主要任务是给江阴方向撤退下来的部队留出过江通道。"

周明远一一记下。他和陆诚之间的这种默契,在多年的相处中已经有了一套固定的节奏

陆诚说战略意图,他来执行细节。

华北的消息在随后几天里一件接一件地送到句容。

第一封是卫立煌转来的战报: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在攻克邯郸后暂未南进,先头部队已前出至漳河一线,与国军隔岸对峙。黄河以北的国军正在重新部署,汤恩伯第十三军已奉命进入山西作战,配合阎锡山的第二战区从侧翼牵制日军。

第二封是陆镇从重庆发来的私电,说郝梦龄的第九军已奉调撤回河南休整,补充兵员和弹药,预计月内可以恢复战力。

读到这两封,陆诚心里已经隐隐品出一点味道来。

原本郝梦龄是奉命北援山西的,并且在太原牺牲,如今却掉头撤到了河南;

第十三军是中央军的嫡系主力,反而被派进了山西那个泥潭。上头这一进一出,是什么意思。

这笔账是怎么算的,只有南京城里的那个人自己清楚。

邯郸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那位正在官邸的办公室里批阅公文。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站在一旁,把华北的战况电报念给他听:邯郸失守,日军先头已至漳河,平汉线北段门户洞开,黄河北岸战局已不可收拾。

那位听完,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窗外下着冷雨,玻璃上爬满细密的水痕。

"慕尹,你说说看,华北地区,山西还救不救得?是河南重要还是山西重要。"

钱大钧明白,他问的不是军事。

山西是阎锡山的地盘,第二战区名义上归中央统辖,实际是晋绥军的家天下。日军若西进攻晋,首当其冲的是阎锡山的部队;日军若沿平汉线南下,山西暂时还可偏安。救与不救,救多少,都是政治账。

"我认为,相较于河南,不必在山西下大本钱。"钱大钧低声说。

"本钱还是要下的,阎百川那里不能太难看。"

那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抗战是长期的事。郝梦龄的第九军是中央军的精锐,放到山西去替谁卖命?忻口也好,娘子关也好,守住了是阎百川的功劳,守不住是中央军的损失。这笔账,划不来。"

他伸出手指,从山西的地界上划过去:"第九军撤下来,到河南休整补充,作为第一战区的机动主力。将来守黄河、保平汉线,都用得上。山西那边,让汤恩伯的十三军去。第二战区要兵,我们给了兵;让他去打。山西守得住,是中央调度之功;守不住,耗的是阎百川的家底。"

钱大钧点头。

他太熟悉这种安排背后的意思了:日军进山西,消耗的是晋绥军的有生力量;汤恩伯的中央军进去,名义上是"协助作战",实际上也是去占住位置。阎锡山要真让汤恩伯动兵,就得拿真金白银来填这个无底洞。

"你给汤恩伯打个电话。"

他重新坐下,"告诉他,进入山西之后,一切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四个字,钱大钧听懂了。

于是钱大钧转身走到电话机旁,摇通了汤恩伯驻地的长途。

电话那头,汤恩伯的声音带着风声,大约是站在院子里。

钱大钧把指示转述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汤将军,军事委员会已经对华北方面做了重新的调整部署,你的十三军调往山西的第二战区,那位的原话,见机行事。你明白的。"

汤恩伯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

"请钱长官转告委座,汤某明白。山西的地界,汤某进得去;要汤某出兵,那得看阎老西的诚意。装备、弹药、粮秣、金条,一样都不能少。没有这些,我十三军就在原地待命,等他的诚意到了再说。"

放下电话,汤恩伯搓了搓手,对旁边的参谋长说:

"上头有命令,咱们到山西的第二战区去,见机行事。山西是块好地方,晋商的库房肥得很。部队开进去,先找好驻防地,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沿途各县,青壮男丁要征一批,补充兵额。咱们这一趟进去,不能白去。阎老西要是想让十三军给他挡子弹,行啊,拿钱来。"

两天后的下午,郝梦龄的电话打到了句容。

第九军撤到河南后,全军在许昌、漯河一线集结休整。

郝梦龄本人没有随大部队走,而是带着军部先到郑州,与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会商防务交接。

安顿下来后,他先给重庆的陆镇去了电话,报了平安,又问了后方的情形,随后把电话挂到了句容。

"郝将军?"陆诚拿起电话时有些意外。

"你到郑州了?"

"刚到。令兄那里,我已经通过电话了,他很好,让你放心。"

郝梦龄的声音从长途线路里传来,有些失真,他先简单说了第九军的安排:

全军驻防平汉线南段,休整补充,作为第一战区的机动力量。

说起这件事,他语气里多少有些感慨:"上边原定要我们第九军北上增援山西,临出发前又改了主意。军列都编好了,一道命令下来,掉头南下。"

陆诚没有接这个话茬。

第九军为什么改道,他大致猜得到,但有些事听懂了不必说破。

然后郝梦龄说起华北的局势——这才是这通电话真正要讲的事。

"仲明,我跟你交个底。华北现在的情况,比电报上说的要坏。邯郸一丢,黄河北岸就没有成片的防线了。不管是商司令还是卫司令的部队都在往南撤。各部建制乱的乱、散的散,能完整撤到黄河南岸的,不知道有多少。"

居然打的这么惨。

“二十九军呢?”

郝梦龄知道陆诚和二十九军关系匪浅。

因为陆诚的缘故,二十九军对他也多有支持。

“二十九军损失不小,但是大体上还是撤了出来,如果得到补给,我想是可以恢复战斗力的。”

听到这话,陆诚放心了很多。

既然这样,陆诚可以想办法托人让二十九军进行整编,这样子那位就能放心一些,二十九军的西北军旧部的色彩就会淡一些。

"日军会强渡黄河吗?"陆诚接着问。

"我看一时不会。"郝梦龄说得很肯定。

"黄河不是寻常江河,虽然眼下冬季水浅,可渡船、浮桥、辎重,哪一样都要时间准备。日军打到现在,补给线已经拉得很长,强渡的代价他们也要算。何况华北占领区的治安是个烂摊子,部队光消化地盘就够忙一阵。我的判断,华北战线会在黄河边上停一段时间。"

陆诚握着话筒,眉头慢慢拧起来:"也就是说,华北这一停,日军就腾得出手来。"

"对。"郝梦龄顿了顿,"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华北的师团在黄河边上闲着也是闲着,与其隔岸对峙,不如南调。仲明,华东这边,你要早做准备。松井石根不是那种会安分等着大本营分配任务的人。"

陆诚谢过他,又问了几句部队补充的事,才挂断电话。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黄河折向长江。华北的火暂时烧不过来,可华东这边,火势怕是要更旺了。

陆诚对赵德明说:"松井石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华北打到黄河边,日军至少要暂时停下来消化占领区。他能用在华东的兵不多,得从华北抽血。大本营不会拒绝他,因为南京太重要了。"

陆诚的判断当时还只是判断,但事情,正如他所料地发生着。

东京,陆军省大楼三楼的会议室里,参谋本部正在主持召开一次专门会议。

与会的有陆相杉山元,参谋本部总参谋长闲院宫载仁亲王,陆军教育总监山本三郎,以及各课课长和数名参谋幕僚。

华中方面军的请求电报被翻译件放在每个人的桌上。

松井石根的电报写得很直接:南京是支那国民政府的首都,攻克南京是结束中国事变的决定性手段,方向已定,攻势在即,现急切需要加强攻击兵力,希望大本营将华北方面军一部及本土新编部队划归华中方面军指挥。

措辞用了"此诚帝国陆军建功立业之秋"这样的句子,把请求生生写成了请战书。

这也不是松井石根原本所想,只是现在第十军已经一头扎进去了。

他只能咬着牙要兵,不然整个华东战场就完了。

"松井司令官也太过分了。"参谋本部作战课课长河田先开口

"第十军擅自越线,现在打到了南京南面。他身为华中方面军司令官不但不约束,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大本营增兵。这样一来,华北方面的作战就完不成预定计划了!华北的部队刚打到邯郸,本来可以顺势将平汉线直推到黄河边,现在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

"可是现在南京就在眼前了。"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作战班班长小野田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亢奋

"我们有三个师团已经在南京东南和南京南面打出了突破。水阳、当涂一旦拿下,南京就无险可守。华北推进到黄河之后,已经没有大仗可打。相比之下,南京才是支那的心脏。如果拿下南京,整个支那就会立即崩溃。到那时候,华北就算不往前推,局面也会完全不一样。不能因为华北的一点点进展,就丢掉南京的机会。"

"南京的机会不是敌人给的,是我们自己打出来的。"

河田反驳道

"但第十军的问题就在这里——柳川平住擅自变更作战计划,已经打乱了华中方面军的整体部署。现在又要华北抽兵去补他的窟窿,大本营的权威在哪里?以后前线哪个师团长还听大本营的调度?"

会议的气氛很快变得紧张起来。

闲院宫载仁亲王一直闭目坐着,没有参与前段的争论。

此时他轻轻咳了一声,所有人安静下来。参谋总长慢慢开口,声音聘问但极有分量

"大本营的权威,不在争一时之气。仗已经打到了南京城下,这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的问题不是柳川该不该打,而是怎么把南京打下来。如果因为兵力不足而让南京变成第二个上海,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河田。河田低下头去,不敢再争。

杉山元接着说道

"华北的部队也不是不打了,是暂时停下来。黄河以北已经是我们的控制区,国民政府不可能在黄河以北组织起大规模反攻。把合适的部队抽出来加强华中方面军,是符合整体战略的选择。陆军省的看法是,华北方面军可以抽出一到两个师团,加上本土新编的部队,编成一个新的军开赴华东。"

这时,一名负责作战计划的参谋低声提到,参谋本部第二部有人提议在华南开辟战场,从广东登陆,切断支那的对外通道,釜底抽薪。

杉山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华南的案卷,先收起来。眼下帝国陆军的一切力量,都要集中到南京这一个点上。拿下南京,中国事变就结束了。其他的,都是以后的事。"

会议最终达成了折中方案,也是在各方压力角逐下逼出来的一个结果:从华北方面军抽调第七师团和重新编组后的第二十师团,连同本土新设的第二十二师团,组成第十五军,划归松井石根指挥。

第十五军司令官一职,由教育总监部的山协正隆中将出任——此人对步炮协同颇有研究,又同华北、华中两边都没有太深的派系纠葛,正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

这个方案看似各方都能接受,实际上折射出大本营在南京城下的诱人战果面前,已经逐步丧失了拼图的最终掌控权——每一块新增上去的兵力,都是为了把"打下南京"这个已经停不下来的目标继续往前推。

消息从东京发出后,先是到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看完电文后把参谋们叫来,冷冷地说:"松井石根要的兵,给他。不过他最好记住,华北停下来的每一里路,都是用多少人命铺出来的。将来我们还要回来重新走一遍。"

然后他命令第七师团立即向天津方向集结,刚刚编组完成的第二十师团和二十二师团在九州岛完成补充和整编后乘船西进。

赵德明把破译和侦听的结果综合成一份简报,敲开陆诚的房门。

句容没有下雪,但冷得厉害,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陆诚披着大衣起来,把简报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去。

"来得好快。"

他喃喃了一句,然后走到里屋用冷水洗了把脸

"华北方面抽了一个老牌师团,又加一个新编师团外加咱们之前打掉新编的二十师团。十五军,三个师团。等于华东这一下子多了一个军。松井石根是铁了心要把南京用铁桶围起来。"

他坐回桌边,对着简报再次逐字细看。

第七师团和他也算是老对手。

当初就是第七师团的加入,打破了当时华北战场的平衡。

新编的第二十师团之前被陆诚成建制打掉,重新编组后估计不算精锐,但老兵比普通新设师团多,装备也齐。

第二十二师团是新建师团,骨干是从各部队抽调的中下士官,补充兵已经完成入驻,虽然没什么实战经验,但稍加整补就能用。

"如果这三个师团真到了华东,南京这一仗就难办了啊。"

陆诚把电报折好,对赵德明说

"给我约陈诚长官,我要跟他通个气。江阴不能再单独死顶了,必须重新考虑撤退方案。另外给蒋将军发报,水阳防线如果不能守就不必再守了,再守下去就是拿十九军上万条人命去填一个没有意义的坑。"

他说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这深夜的寒气浸透了。

现在在华东地区,日军即将有着第三、第六、第七、第九、第十一、第十三、第十八、第二十、第二十二、第一零一、第一一四共计十一个师团。

满盘棋已经走到了最危险的关口,而他必须抢在日本援军抵达之前,完成南京外围所有部队的调整。

他推开窗户,一阵冷风裹着远处山林的窸窣声扑进来。

东方的天边还没有亮,只透出一线极微弱的铅灰色。陆诚扶着窗沿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赵德明说:"天快亮了。叫他们准备一下,去南京开会的车队,五点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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