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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车队遇袭


伏尔特运输机在南京机场降落时,已经是当天深夜。

机舱里那股血腥味闷了整整一夜,浓得像化不开的铁锈糊在鼻腔里,混着航空汽油和汗臭的味道搅在一起,连几个见惯了死人的军统特工都忍不住皱着眉头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龙云被反绑着双手堵着嘴蜷在机舱角落,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红色的血痂,半边脸肿得认不出原来那个威风八面的云南王。

他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出机舱时,深夜的冷风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

离开四季如春的昆明来到相较而言寒冷的南京。

龙云自己心里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停机坪上早有三辆黑色轿车等着,几名穿中山装的军统便衣接过龙云,二话不说把他塞进中间那辆车的后座,左右各坐一人将他夹在中间。

车队没有开灯,沿着机场后门那条专供军用车辆出入的砂石路悄无声息地驶向军统局本部看守所的方向。

戴立最后一个走下飞机。

他在舷梯上停了一步,深深吸了一口南京深夜的冷空气,让那股铁锈味从肺里散出去,然后整了整衣领,上了停在舷梯旁的一辆专车。

他得去常凯申官邸当面汇报——校长交代过,龙云这件事,不管多晚,落地就报。

钱大钧早就在官邸门口等着了。他领着戴立穿过走廊走进书房时,常凯申正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睡袍坐在书桌后面批阅军报。

听见门响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搁在文件上,抬起头看着戴立。

戴立上前一步立正敬礼,语气简洁:

“校长,人已经押到南京了。行动顺利,没有活口留在河内。”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头,说了一句

“雨农,干的好啊”。

他的目光从戴立身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南地图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还是伯昌能为我分忧啊。”

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欣慰——云南这颗钉子扎在他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陆镇不动声色地替他拔了。

常凯申靠在椅子上,看向戴笠

“龙云那边该怎么处理,你先拟一个章程。审归审,不要折腾太过火,毕竟名义上还是省主席。”

戴笠点头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河内的计划还在继续。

陆镇在法国总督官邸的宴会厅里和贝尔纳碰了杯,谈妥了滇越铁路运力的初步分配方案。

法国人的态度比他预期的要复杂的多。

他们即想要扩大越南和广西、云南两省的合作。

又不想两省干预到越南本地。

这样既要又要的态度很有帝国主义的风格。

陆镇倒也不恼,慢慢拉扯就是。

散席后贝尔纳亲自把陆镇送到官邸门口,对他说到

“陆,希望我们能达成协议。”

陆镇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队在夜色中驶出总督官邸的大门,沿着红河边的公路往陆镇下榻的住处驶去。

车队驶过红河大桥后拐进一条两侧长满凤凰木的林荫道,路灯间距拉得很开,两个灯柱之间隔着大段大段的黑暗。

就在第三辆护卫车刚拐过弯道的瞬间,路边废弃的工棚里突然窜出几道黑影。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一颗土制手榴弹在头车前方炸开,气浪把路边的碎石和凤凰木的落叶掀得漫天飞舞。头车司机猛打方向盘,车轮在砂石路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辆车横在路中央熄了火。

密集的枪声从两侧的黑暗中同时响起,子弹打在轿车的车门上溅起一串火星。

子弹口径很杂——有法式勒贝尔步枪的八毫米弹,也有老旧的毛瑟手枪弹,甚至混着几颗猎枪用的铅丸——打在人身上或许致命,打在轿车的钢板上却只是凿出了几排深浅不一的凹坑。

袭击者至少有十几个人,隐在树影和野灌木丛后面交替开火,偶尔有人扯着嗓子用本地土语喊几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陆镇的随身卫队是重庆卫戍司令部特务连的老兵,反应极快——护卫车上的机枪手几乎在爆炸声落下的同时就拉开了车顶的帆布罩,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朝枪声最密集的方向扫出一梭子,子弹打在工棚的铁皮墙上当当当作响。

硝烟和灰尘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火药燃烧后的焦糊味。几名卫士迅速下车,靠在车门后面用手枪和冲锋枪朝黑暗中还击,掩护陆镇的座车倒车脱离火线。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几分钟。袭击者显然没料到护卫车上有重火力,在被捷克式压了一波之后迅速四散消失在河岸边的贫民区巷子里,只留下几具中枪后歪倒在路面上的人影和一把脱了手的手枪。

陆镇从始至终没有下车。

他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按在车窗边缘,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副驾驶座上的卫士长非常确定自己没有受伤,然后拿起无线电朝护卫车喊了两句命令,车队重新整队,加速驶离了伏击圈,枪口在车窗外喷出的短点火舌与曳光弹的残迹在夜色里倏然熄灭,前后车距迅速拉近。

消息传到南京,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法国驻华大使戈斯默一大早就接到了巴黎的电令,脸色铁青地驱车赶往常凯申官邸。

他快步走上台阶时领带都来不及整理,门口的卫兵敬礼他都没顾上回。

走进会客厅时,常凯申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钱大钧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的严肃。

“委员长先生,”

戈斯默摘下帽子按在胸前,说话时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我谨代表法兰西共和国政府对昨晚在河内发生的袭击事件表示最诚挚的歉意和最强烈的谴责。总督府已下令河内警方和情报部门全力调查此事,我们保证此类事件绝不会再次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补充道。

“根据初步调查,袭击者可能是本地极端组织成员,与日本情报机构有联系。”

常凯申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戈斯默难受——他宁可常凯申情绪激动,也不想面对这种让人摸不到底的平静。

常凯申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大使先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

“陆镇将军是重庆公署长官,是我国在西南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龙云主席是云南省主席,封疆大吏。两位中国的高级官员在法属印度支那的土地上——在河内市区,在会谈结束之后——遭遇武装袭击。这件事,贵国必须给南京一个交代。”

戈斯默连连点头,表示已指示总督府全力配合中方安全部门开展工作,并愿意为此次事件承担一切外交责任。

两天后,南京政府通过中央通讯社发布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是陈布雷亲自拟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常凯申过目。

消息称:重庆公署长官陆镇与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在越南河内参加国际会议期间遭遇不明武装分子袭击。陆镇将军受轻伤,经包扎后已无大碍;龙云主席重伤,已由专机紧急送回南京接受治疗。

这条消息一出,全国哗然。

各家报纸的头版头条全是龙云遇刺的消息,标题一个比一个轰动,从“云南王河内喋血”到“西南擎天一柱折戟法属印度支那”,街头报童扯着喉咙喊得满城风雨。

重庆的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骂法国人无能,昆明省府的机要秘书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连北平的日伪报纸都转载了这条新闻,还煞有介事地分析了一通背后的阴谋。

云南本地的绅商团体和地方部队更是在消息确认后的当天就乱成了一锅粥,留守的亲信拿着中央社的电文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主席要是回不来了,云南的天谁来撑?

就在这条消息传遍全国的当天深夜,一架军用运输机从越南河内机场起飞,在南京机场降落。

机舱里推出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头部缠满绷带、只露出半张浮肿的脸的重伤员。

担架被迅速抬上救护车送往军统指定的医院,沿途有宪兵开道,任何无关人员不得靠近。救护车驶入医院后门时,担架上的伤员被直接抬进了顶楼那间早就腾空了的特护病房,门口站了两个便衣,所有医护人员出入必须持军统签发的红色通行证。

没有人看清那张脸,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龙云。

常凯申把那份部署云南省人事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时,龙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大牢里待了三天。

他的牢房和那间特护病房挨在同一条走廊的两头,从病房推出来的人可以随时被宣布“伤重不治”,从牢房里提出来的人也可以随时被宣布“病情恶化”。

云南的局面在失去龙云的第三天开始出现裂隙——留守的亲信们互相猜忌,谁也不敢第一个跳出来质问南京。

而常凯申的书桌上,那份云南省主席的候选人名单已经摊开了好几天,几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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