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三架飞机
军统昆明站比昆明的机场更早知道龙云当天的出发时间。
龙云府邸的门卫还没换岗,龙云出行计划书还在机要室的保险柜里,军统昆明站把“龙将准时出发”的加密电报已经发到了重庆。
翠湖旁的官邸天还没亮就开始忙活了,副官在院子里来回检查专车,勤务兵将几箱云南特产宣威火腿和普洱茶装进随行行李舱,管家忙前忙后把主席出行该带的细软逐一清点。
军统昆明站建在城内南郊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二楼。
铺子是家开了十来年的盐号,前后两进院子,临街的柜台上永远摆着几筐粗盐和几摞草纸,老板姓黄,四邻都叫他老黄。
老黄一年前把二楼空置的房间租给了一个从成都来的茶叶贩子,这个茶叶贩子无妻无子,独来独往,偶尔出远门收茶,回来就在二楼上支个小炭炉焙茶。老黄不知道他焙的是什么茶,只知道二楼常年飘着一股茶香,有时候是普洱,有时候是滇红,有时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其实是电台发报机里变压器线圈在连续工作时散发出的焦油味,混着用旧茶叶渣子覆盖在炭炉上勉强压出一丝植物清香。
龙云的专车天还没大亮就驶出了官邸大门,前后各一辆护卫卡车,浩浩荡荡穿过昆明城区还在薄雾中沉睡的街道往巫家坝机场方向驶去。
车队一出发,杂货铺二楼的茶香就变成了一串急促的摩尔斯电码穿破云层朝重庆飞去。
中午刚过,重庆白市驿机场站在跑道尽头的戴立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眯眼看了看远山的雾气,朝站在不远处的陆镇微微点了点头。
塔台收到信号,第一架的美制伏尔特双发运输机已经准备就绪。
戴立也驱车出发。
下午两点一刻,昆明站的电报又来了
飞机已进入跑道,在机场的跑道上滑跑了几百米后拉起机头,轻盈地离开跑道,机翼下昆明城的青瓦屋顶和高高低低的桉树在午后阳光里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透过舷窗,滇池像一块浅蓝色的碎瓷片嵌在起伏的丘陵之间。
龙云解开中山装的领扣,靠在舷窗边朝外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过道另一侧长椅上的随行副官身上,开始闭目养神。
他脑子里在转的是入席谈判桌后怎么把滇越铁路老线经营权作为筹码逼陆镇让步。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正在飞入一个怎样计划。
重庆站的人捏着秒表,塔台的信号灯在跑道上空的小雨里一明一灭。
一收到昆明的电报,飞机开始启动。
这是一架漆着墨绿色涂装的美制伏尔特双发运输机,机舱里塞了十六个人——十名军统行动队员,六名重庆卫戍司令部直属特务连的突击手,全是戴笠和陆镇联手从各自系统里挑出来的尖子,近身格斗和巷战射击的成绩在本单位都是前三。
他们由戴立亲自带队,穿便装,武器装备拆散装在四个标着“外交邮袋”的木箱里,在来之前每个人都在机场的机库里过了两遍流程——从舱门打开到控制目标,要求在三十秒内完成。
木箱里的德制冲锋枪和勃朗宁手枪前天已经在重庆郊外的靶场做了集中校正,人手一把战术匕首绑在小腿内侧,外面套着剪裁过裤腿的便装裤子,走起路来裤管纹丝不动。
伏尔特爬升到巡航高度后机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机舱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天色渐晚。
越南嘉隆机场的跑道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在热带的暮色中像两排橘黄色的珠子沿着红河三角洲向远处延伸。
龙云的那架飞机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机轮触地时弹起一小股青烟,很快就消失在跑道尽头挥手的引导员身后。
龙云整了整领口沿舷梯走下。
热带傍晚的热浪一下子裹住了他,他几乎是在闻到机场空气的瞬间就闻出了那股南方特有的湿润泥土味里混着的飞机燃料味,下意识皱了皱眉。
“龙主席,一路辛苦。”
吴敬中面带微笑迎上去,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鄙人是外交部东南亚司吴敬中,专程提前从南京赶来负责此次会晤的礼宾工作。您这边请——贵宾休息室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双手递上一份烫金封面的会晤流程手册,说话时始终面带微笑,无论是站姿还是用词都像极了一个在外交部浸淫多年的礼宾官员。
他身后的女秘书也跟着微微点头示意。
龙云瞥了吴敬中一眼,微微颔首接过手册却没翻开,随行的副官很快上前半步替他接了。
休息室内铺着凉席,茶几上摆着热带水果和冰镇的法国矿泉水瓶,白瓷杯里斟的却是上好的普洱。
这份安排周到得恰到好处。
他的随行卫士长按照惯例先进入休息室内部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后才回到他身边站定。
副官在旁边低声说了句“没有危险”,龙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随后进入休息室。
“还有谁没到?”
龙云在休息室的藤椅上坐下,问了一句。
“汪代表和重庆的飞机预计稍后就到。天气原因,略有延迟。”
吴敬中回答得很自然,同时示意女秘书给龙云添茶。
龙云微微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重庆那边是谁要来——陆镇。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任陆镇,但这种不信任是政治上的,不是安全上的。
毕竟这是法国人的地盘,龙云根本想不出陆镇能在这种地方对自己做什么。
他喝了一口茶,把那种烦躁感压了下去。
窗外跑道上的地勤人员在暮色中清理跑道,远处几盏探照灯开始亮起来。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一架引擎声伴随着地勤人员的引导出现在跑道尽头。
吴敬中透过休息室的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快步走回龙云面前,微微欠身:
“龙长官,南京的飞机到了。汪代表到了,您要不要去迎接一下?”
龙云想了想,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汪代表总归是外交部长,不管实际权力还剩多少,在今天的场合名义上还是中方最高代表。
况且自己正要跟陆镇在运输线利益分配上讨价还价,国民政府外交部的正式背书怎么算都用得着。
迎一迎,不吃亏。
他示意随行卫士跟上,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迈步走出休息室。
停机坪上的跑道灯在暮色中明灭闪烁。
地勤已经将登机舷梯推到了机舱门口,螺旋桨的转速逐渐放慢,在跑道上拖出一个模糊的光圈。
龙云带着副官和六名卫士沿水泥道往前走,吴敬中略后半步走在龙云身后不远处,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休息室一侧的通道——两个推着行李车的安南工人正缓缓横穿。
伏尔特的舱门慢慢打开,舷梯内侧的金属踏板上传来皮鞋踩踏钢板发出的沉稳脚步声。
龙云在舷梯前停下脚步,仰起头,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心里想着
“汪代表架子还挺大”。
舱门开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像被什么卡住了,龙云眉头刚要皱起,下一秒舱门被猛地推开,撞在机舱内壁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一道黑影从舱门里蹿出来,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脚步声在金属踏板上炸开像密集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最先冲下舷梯的两个人脚还没落地就朝龙云身侧扑过去。
他的副官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按倒在地,脸贴着水泥跑道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六名卫士中有四个在一瞬间被同时锁住手臂反剪到背后,锁得干净利落得像屠宰场里捆猪——重庆卫戍司令部直属特务连的突击手练的就是这个,每一个反关节动作都在把人身上最脆的那根筋往极限方向拧,拧到你只要稍微挣扎手臂立刻脱臼。
另外两个卫士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套,手指刚碰到枪套的铜扣,咣咣两声枪响划破停机坪的夜空——吴敬中安排的几名“等候接驳”的“机场地勤”同时从行李推车背后抽出消音手枪把那两名卫士的胸口打成了筛子。“
砰——砰!”
两名试图反抗的卫士先后软倒在地,胸口的弹孔像剪开的红罂粟,血顺着水泥跑道之间的沥青接缝往外洇成一摊不规则的深色痕迹。
“你们——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龙云大喊着,声音在喉咙里卡了半秒裂成了极尖的破音,整张脸在瞬间从红润扭成惨白然后又涨成猪肝色,连后退都没来得及就被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往里拖。
他本能地挣扎了两下,双腿在水泥跑道上乱蹬,中山装的裤脚蹭在地上磨出一道道的白印,皮鞋后跟在水泥地面犁出两道浅浅的划痕。
一个军统行动队员面无表情地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双手被他自己的皮带反绑在身后。皮带扣被使劲一勒,龙云吃痛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被拦腰抱起,像一袋马铃薯一样横着塞进了机舱。
他摔在机舱地板上时额头磕在座椅的金属腿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
停在跑道不远处的法国宪兵巡逻车听到枪声调转车头往停机坪方向开过来,车顶的探照灯往胶梯方向扫过去。
吴敬中快走几步迎上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加盖外交部印章的照会——上面写着中方在进行“内部安全演习”,他已经提前通报过总督府礼宾官,法国人皱着眉看了半分钟,还是在照会纸页边缘找到了那个预留的紫色印戳,朝对讲机里说了几句法文,把警灯关了停在原地。
停机坪上静了几分钟。
龙云的副官和残余的卫士——那些被按倒的、被反剪双手不能动弹的,以及已经倒在血泊中微微抽搐的躯体——被军统人员一一拖上飞机。
一名军统人员蹲在地上检查每个倒下的人,遇到还在喘气的就用刀干脆利落地补一下,然后和同伴一人抓胳膊一人抓脚像扔麻袋一样扔进机舱。
龙云趴在机舱地板上大口喘气,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机舱顶上一盏忽明忽暗的红色航行灯。
从第一声枪响到机舱门重新关闭,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伏尔特在跑道上掉了个头,螺旋桨重新加速,震得跑道两侧的树木叶片簌簌发抖。
吴敬中在跑道边目送伏尔特升空,转身对几个蹲在停机坪上检查血迹的人使了个眼色。
这群人里有几个先前在总督府的会客室里用法语和老法谈笑风生的使馆信使,也有刚才推着行李车慢悠悠横穿跑道的安南工人。
他们开始清理现场。
十分钟后,嘉隆机场的这块停机坪上已经没有任何能看出异样的痕迹。
清理工作刚收尾,法国总督府的迎接车队出现在候机楼北侧。
礼宾官贝尔纳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戴着一顶白色遮阳帽,下车时还在对助手抱怨“中国人总是把时间排得太紧”,走廊里等久了的安南翻译拎着冰镇柠檬水迎上去。
吴敬中迎上前去,用法语向贝尔纳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陆长官的飞机因天气原因延误,先到的是南京外交部东南亚司的一位参赞和几位随员,正在贵宾室休息。
贝尔纳对此没有怀疑——先遣人员提前抵达、后续高层稍晚降落,这种安排在外交场合司空见惯。
第三架飞机在夜色完全降临后降落。
跑道灯将停机坪照得亮如白昼,一架道格拉斯运输机平稳接地,轮胎在跑道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减速后沿着引导线缓缓滑入贵宾区泊位。
舱门打开,陆镇出现在舷梯顶端,一身笔挺的中将军服,肩上那道金色绶带在跑道灯的照耀下泛着深邃的光。
贝尔纳摘下遮阳帽,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陆将军,欢迎您。总督阁下已经在官邸等候了。一路顺利吗?”
陆镇握住他的手,微微点头,用法语回答
“非常顺利。感谢总督阁下的盛情。”
贝尔纳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镇转身登上了总督府安排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队在夜色中驶出机场,沿着红河三角洲的公路往河内市中心的总督官邸驶去。
吴敬中坐在副驾驶座上向陆镇汇报了整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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