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华北紧张
重庆的冬天比南京难熬。湿冷的江风从嘉陵江上灌进来,穿透墙壁和棉衣,一直冷到骨头缝里。但公署会议室里烧着炭火,热气把窗玻璃熏出一层白雾,模糊了外面江面上往来的船影。
陆诚把一份刚从南京发来的密电放在桌上,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头来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宋希廉、方先觉、王尧武都在,简朴从工地上赶回来,靴子上还沾着川鄂东路的黄泥。
“南京军政部来了通知,第二批德械样板师的编制下来了。”陆诚的语气很平静。
但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不同了。
“全国五个师的名额,重庆公署分到一个。番号——第二百师。”
方先觉的眉毛最先挑了起来。他和谢晋元的山地第一师已经是重庆公署最能打的部队,但“山地师”和“德械样板师”是两码事。
虽然山地师也是德式装备,但是在火炮方面还是差了不少,更偏向于轻式装备,德械师是全套德式装备、德式训练、德式编制的王牌部队,全国拢共也没几个。
第一批的教导总队和八十七、八十八师那是常校长的眼珠子。
当然中央突击集群另算。
第二批五个师的名额,盯着的何止几十双眼睛,落到重庆一个,这里面的事没那么简单。
“条件是让司令担任对德采购代表,去南京谈第二批采购清单。”宋希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人人都知道,咱们长官和德国人关系不错,拿一个德械师的名额换长官出马谈判,军政部这笔账算得不亏。”
“何敬之没那么大方。”陆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德械师的名额是他手里最硬的通货。能给重庆一个,是因为校长还惦念着咱们,还惦念着西南。”
方先觉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发亮:“司令,这个二百师,重庆这边怎么编?谁来带?”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方先觉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宋希濂和王尧武。二百师师长的位置,是个肥缺,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毕竟德械师不是谁都能掌握的。
方先觉想带,这是他带出来的老部下,用着放心。但山地第一师刚成型,方先觉走了,谢晋元一个人撑不撑得住?
王尧武沉稳有余,锐气不足,德械师需要的是一个既能打仗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所以说这个二百师的师长,还真得好好想想。
“师长的人选先不急。”陆诚把话题收了回来,“当务之急是先去南京把采购的事敲定。德械师的装备配不齐,番号就是个空壳。第二批采购清单里有几样东西重庆必须拿到——德国造的七十五毫米山炮和炮弹生产线,还有坦克。”
“坦克?”王尧武难得地出了声。
陆诚知道王尧武在想什么,但是毫无疑问,把坦克摆回重庆属实是有些浪费。
“坦克。”陆诚点头,“你们就别想了,突击集群那边四批坦克,已经陆续有了一百多辆德式坦克,但是还是不够。“
他转向宋希廉:“荫国,重庆这边我去南京这几天,你代行公署日常事务。子珊和尧武继续整训部队。简朴的川鄂东路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后面的建设兵团规划等我从南京回来再定。”
宋希廉点了下头,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陆诚这次去南京,不单是为了德械师和采购。重庆公署在西南搞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南京那边到底是赏还是罚,总得有人亲自去探一探水温。
三天后,陆诚的飞机降落在南京机场。
这是他离开南京一年多以后第一次回来。飞机降落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着底下变得有些陌生的城市轮廓。
街道比他离开时更整洁了些。
虽然华北的局势紧张,但是南京作为首都,还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估计没人想到日本人企图鲸吞中国的决心。
华北的摩擦 陆诚一直在关注,连带着整个重庆公署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陆长官一直在整军备战。
军政部派来接机的人已经在停机坪上等着了。
领头的是军政部军务司的一个少将副司长,姓曹,黄埔二期出身,见了陆诚规规矩矩地敬礼,脸上的笑容客气而疏离。
“陆长官一路辛苦。何部长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在军政部开采购协调会。今晚请您先到招待所休息。”
陆诚回了礼,没有多问什么。何应青没来接机,这在意料之中。
虽然他已经是封疆大员,但是何应青毕竟是二号人物。
况且他这次来南京的身份是对德采购代表,不是重庆公署长官,军政部按接待采购代表的规格来,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招待所”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个信号——在南京,他陆仲明不是封疆大吏,只是个来出公差的军官。
当天晚上,陆诚一个人坐在军政部招待所的房间里,把德方提供的第二批采购清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七十五毫米山炮是重中之重——这型号的山炮在欧洲已经不算最先进的装备,但对中国战场来说正好够用,轻便、可靠、维护简单,适合西南的山地环境。
更重要的是炮弹生产线。炮可以买,炮弹不能一直靠买,必须能自己造。
生产线必须放在重庆,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他来可不是为别人争取利益的。
至于坦克,德方清单上列的是一号坦克,轻型的,火力偏弱,但速度快,适合侦察和步兵支援。
这东西中央突击集群已经不少了,陆诚对一号坦克不太满意,他想要的是二号坦克或者装甲车。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能挑肥拣瘦的时候——能拿到多少,要看明天谈判桌上的博弈。
第二天上午的采购协调会开得比陆诚预想的顺利。何应青在会上的态度不冷不热,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把具体的谈判交给了军务司。
倒是陈诚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在讨论装备分配的时候,他主动提了一句“重庆地形复杂,山炮和防空炮应优先保障”,甚至还帮陆诚挡掉了两个想把山炮份额往华东挤的将领。
陆诚心里清楚,陈诚不是突然对他有了好感。
陈诚保的是大局—西北的胡宗南和何应青太近了,桂永清也成了何应青的侄女婿。
陈诚有危机感也是正常的。
最终敲定的结果:七十五毫米山炮七十二门,配三个基数的炮弹;炮弹生产线一条,选址定在重庆,德方派工程师协助安装调试;
此外还有一批防空炮、机枪和通信器材,分配到重庆的份额比陆诚预期的多了两成。
其他的二号坦克陆诚争取到了48辆。给中央突击集群。
签字那天晚上,常凯申单独召见了陆诚。
见面的地点在官邸的小客厅,不是正式场合。
常凯申穿着一件深色的绸袍,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他让陆诚坐下,问了几句重庆的情况,陆诚一一作答,不夸大也不隐瞒。
常凯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仲明,你在重庆做得不错。川军那边压得住,煤矿和公路都搞起来了,部队也整训得好。德械师给你了,山炮和炮弹生产线也放在重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诚没有回答,等着常凯申自己说。
“我看的很明白,重庆从四川划出来 在你的建设下 从本身的大城市成为了整个西南的重镇 重庆的建设很大程度上覆盖整个西南,你知道自古以来中央政府对西南的掌握一直不强 现在正是可以改变这一局面的时机,重庆需要建设,我也给你,给重庆这个机会。”
还是想着国内吗,陆诚知道他对常凯申报不了多少期望 毕竟现在说日本人能打下大半个中国,这件事日本人自己都不信。
常凯申并非出于战略安全而是为了掌控西南的野心。
总归阴差阳错,把事情办好了。
陆诚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说道:“校长,重庆的部队我会带好。但如果有一天真的有战事,我还是希望能够回到一线部队。毕竟日本人在华北不老实。”
“我在重庆能干的事,别人也能干。但中央突击集群那种部队,我觉得我留在那里更有用。”
常凯申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句
“你啊,当初想要重庆,现在又想要精锐部队,仲明啊我知道你这两年被人打压,但是重庆的事先做好,将来仗打起来了,哪里需要你,我自有安排。”
陆诚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常凯申这句话的意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将来的事,看将来的表现。
从官邸出来,陆诚没有直接回招待所。他让副官开车在南京城里绕了一圈,看了看这座城市。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这座首都像一艘庞大的旧船,甲板底下的人们还在照常过日子,但船底的舱板已经开始吱嘎作响。
回到招待所已经是深夜,陆诚正要洗漱,副官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电报是从重庆发来的,用的是私人暗语。
陆诚拆开一看,站在房间正中央,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好一会儿没动。副官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看着陆诚的脸——那张在谈判桌上四天没露出过任何破绽的脸,此刻忽然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林婉清怀孕了。
他三十一岁了。在这个年代,三十一岁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不算早。
他和林婉清结婚这些年,聚少离多,他在外面整军、打仗,她在家里等他。
陆诚何尝不爱自己的妻子,但是陆诚像被人赶着一样,他有太多的事太多,是出于对民族的责任还是自己的野心。
哈
谁能说的准呢 或许都有吧。
陆诚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了军装内袋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南京的夜色,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和他之间的距离又远了几分。
他的家在重庆,他的妻子在重庆,他的孩子也将在重庆出生。
但他不能再在重庆待下去了,他只知道重庆很安全就可以了。
第二天下午,陆诚去了一趟大哥的公馆。陆镇刚从参谋本部下班回来,军装还没换,坐在书房里抽着烟,看见弟弟进来,把烟头摁灭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瘦了。”
陆诚在他对面坐下,兄弟俩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
佣人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大哥,如果有一天仗打起来,我希望你接替我担任重庆公署的长官。”
陆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你说什么?”
“我觉得日本人不会只满足于华北。”陆诚的语气很平静。
“一旦全面开战,重庆就是后方的心脏。你在参谋系统待了这么多年,后方统筹和后勤保障你比我熟。重庆的煤矿、铁矿、兵工厂、公路,都在正常运转,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这个人只能是你。”
“你呢?”陆镇问。
“我想回一线。”陆诚说。
陆诚自嘲一笑。
“在重庆我是重庆王,但重庆王指挥不了前线。”
“中央突击集群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部队,常国涛当代司令了一年多,部队扩充了不少,但要打硬仗,我得自己去。”
陆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好几片,他知道弟弟说的话有道理。
陆诚的军事才能在一线才能发挥到极致,放在重庆做一个管后勤和民政的封疆大吏,确实是大材小用。
但重庆的摊子也不能交给不放心的人——只有陆家的人坐镇,这个摊子才不会被人摘了桃子。
“你判断日本人会什么时候有动作?”陆镇忽然问了一句。
陆诚想了想
“就快了,华北那边一直不安稳,丁立群给我的消息,日本关东军调动的很频繁。”
陆镇点了点头。
日本人是梗在每一个中国人喉头的刺。
东北现在还在日本人手里。
他们弄的伪满洲 是对孙先生所带领的革命党的挑衅。
“你让我再想想。”陆镇最后说道。
“大哥,”陆诚站起来,走到陆镇面前,“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你不答应,我走不了。”
陆镇抬头看着自己的弟弟,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要是真去了一线,重庆我给你守着。”
“还有一件事,大哥 你要当大伯了。”
陆诚见陆镇还有些忧心,想着缓和一下气氛。
把林婉清怀孕的消息告诉了陆镇。
“当真!”
陆镇唰的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
他的大女儿已经不小了,小儿子都一岁多了。
父亲陆敬亭常和他抱怨这件事。
现在陆诚真有了孩子,他也开心的不行。
“好小子,你上战场没问题 但有一条——你得活着回来。弟妹肚子里那个孩子,不能还没出生就没了爹。”
陆诚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坐在椅子上,把军装内袋里的那封电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电文很短,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他在南京所有的不安和焦躁都钉住了。
他有了孩子。他三十一岁了,枪林弹雨里滚了这么多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重庆那个潮湿闷热的山城里孕育,身上流着他的血,将继承他的姓氏,等他回去。
他又把电报收好,熄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的不是采购清单,不是德械师,不是南京各色人等的嘴脸,而是林婉清在机场送他时替他紧风纪扣的手指。
那手指很轻,停在他的领章上,像一片落在铁甲上的羽毛。窗外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军政大楼的灯火在沉沉暮色中亮着。
几天后陆诚回到重庆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家。
林婉清站在门口等他,身形还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脸上多了几分丰腴。她看见陆诚从车上下来,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含着笑,嘴角弯起来。
陆诚大步走过去,当着门口卫兵的面,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林婉清吓了一跳,伸手拍他的肩膀,脸红了:“你疯了!放我下来!”
陆诚没松手,把她往上掂了掂,低头看着她的脸:“我终于有孩子了,婉清咱们终于有孩子了 我一定要给咱们的孩子破天的富贵。”
林婉清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傻子。”
院子里的一棵黄葛树在晚风中轻轻摇着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嘉陵江上,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然而,北方的天空却在燃烧另一种火。
就在陆诚回到重庆、德械师的装备陆续运抵朝天门码头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塞北草原上,另一场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日本关东军在华北的渗透步步紧逼,从察哈尔到绥远,一路蚕食。十一月,伪蒙军在日本人的策动下大举南犯,企图攻占绥远重镇百灵庙。
绥远省傅作义拒绝了日本人的最后通牒,率部奋起反击。
百灵庙的战事进展得异常迅速。傅作义以三十五军为主力,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昼夜奔袭,分路合击,一举收复百灵庙,歼灭伪蒙军数千人。
消息传到南京,报童举着号外在街上狂奔,大标题只有一个字——大捷。
陆诚在重庆公署的电讯室里看到了完整的战报。
百灵庙一战,傅作义打出了中国军队对日伪势力的第一次大规模反击,而且打赢了。街
头巷尾的欢呼声里,民众自发地捐款捐物,抗日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但陆诚看着电报纸上的那些数据——伪蒙军的伤亡数字、缴获的日式装备型号、日军顾问的尸体数量——心里升起的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冷峻的判断。
日本关东军不会善罢甘休。百灵庙不是结束,是一个更大序幕的预演。
日本人正在有计划地测试中国的底线和战力,华北的每一次“摩擦”,都是为最终的全面入侵铺路。时间不多了。
这天晚上,陆诚又一次给陆镇打去电话。
这一次没有寒暄,只有两张同样严肃的面孔隔着电话看向桌上摊开的中国地图。
陆诚的手指从华北开始,沿着铁路线一路往下画,经过平汉线,经过津浦线,最后停在南京。然后是上海、杭州、武汉、长沙、广州。日本人的战略意图像一条毒蛇,从东北蜿蜒而下,要一口一口地把中国吞进肚子里。
“大哥,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现在考虑清楚了没有?”
陆诚抬起头来,手指仍然按在地图上。
陆镇知道弟弟的意思,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嘉陵江上的船火在夜色中明灭,山城的万家灯火在雾气中朦胧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我答应你。”
陆镇知道陆家本可以不急着这样做。
陆诚的调动和他出任重庆公署的阻力会非常的大。
他出任重庆公署长官,性质完全不一样,重庆一下子就成了陆家的“封地”一般。
这样常凯申的那点情谊都会消耗殆尽,一旦陆家出什么问题常凯申一定会清算陆家两兄弟。
至少也会折进去一个。
保命的情谊用在这上面。
陆镇叹了口气 他知道弟弟的风骨。
“你去做你的事。重庆这个摊子,我给你看着。只要我陆伯昌还活着,就没人能把重庆从陆家手里拿走。”
陆诚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点了根烟。
他知道这在政治上意味着什么,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常凯申迟早会把他调回中央集群,或早或晚,这不能去赌常凯申的看法,他的眼光是历史证明过的。
还有什么办法呢。
窗外,嘉陵江上的船火星星点点,山城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北方的战火还没有烧到长江边,但江水的流向已经注定要汇入一场更大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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