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重庆王
时间过得飞快。
嘉陵江的水涨了又落,朝天门码头的石阶被挑夫的草鞋磨得又光又滑,重庆街头的黄葛树从夏天的墨绿转为秋日的枯黄,转眼间又抽出了新芽。
季节在山城里轮转了一圈,而陆诚在重庆的根,也在这三百多个日夜里一寸一寸地扎了下去。
工兵旅的炸药声从三峡深处响到了川南。
简朴这个人,陆诚没看错他——黄埔四期工兵科出来的人,做事有一股子死磕到底的劲头。
川鄂东路的施工在三峡段遇到了硬骨头,整面山壁全是花岗岩,爆破组换了三轮方案才把最险的那段炸通。
简朴在工地上蹲了整整四十天,回重庆汇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脸上的皮被江风吹得粗糙发黑,两只手的掌心全是老茧。
陆诚让他歇两天,他说了句“万县段还没通”,夹着图纸转身又回了工地。
路一段一段地往东延伸。每通一段路,重庆的煤就往东多走一段。
林振宇的商业嗅觉极其敏锐,川鄂东路还没全线贯通,他已经在万县和奉节设了货栈,把川南的煤通过水陆联运的方式经宜昌转运汉口。
汉口的煤价应声而落,原来走平汉铁路从北方运煤的商人们叫苦不迭,但林振宇的煤便宜,质量又好,汉口的纱厂和铁厂用脚投了票。
钱开始回流了。
林氏投资公司的账面上,煤矿的分红一个季度比一个季度好看。林振宇没有急着扩张,而是把赚来的钱又投进了泸州的煤矿——泸州那边煤层更深,需要打竖井,投入大,但一旦投产,产量会是宜宾和重庆煤矿的两倍。
铁矿那边也没落下。
陆家在重庆的铁矿生意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子,不声不响地收购了几个小铁矿,又和重庆本地的铁厂签了长期供货合同。
铁矿的利润薄,但胜在稳定,而且铁厂的产品直接供应工兵旅和两个山地师的军需——从钢钎到铁锹,从铁轨到炮架,形成了一个内循环。
方先觉和王尧武的两个山地师已经完成了整训。
三旅六团制的编制在训练中显出了优势——兵力密度大,火力配置灵活,山地行军速度快。
方先觉在川南搞了一次长途拉练,从重庆出发翻越娄山关到遵义,全程四百多里山路,山地第一师的先头部队只用了六天半。
谢晋元带着第一旅在娄山关搞对抗演习的时候,对着地图跟方先觉说了一句:“子珊,这个师现在拉出去,川黔边境没有哪支部队能挡住我们。”
宋希廉的二十一军更是换了面貌。
川军出身的师长被平调到公署之后,宋希廉把二十一军的军官从头到尾筛了一遍,该换的换,该调的调,又从公署要了一批黄埔出身的中层军官充实到团营一级。
半年下来,二十一军的训练水平和装备水平已经不输中央军的嫡系部队。
毛瑟步枪厂的第二批货也到了,这次陆诚优先给宋希廉配了一个团的全套装备。
宋希廉在电话里跟陆诚说
“陆长官,你这毛瑟枪比校长的中正式好使多了”。
重庆公署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有模有样。朝天门码头扩建了新泊位,嘉陵江上架起了浮桥,重庆到宜宾的公路也通了车。
林氏投资公司的煤车队每天在公路上来回穿梭,车头上刷着“林氏”两个大字,成了川南公路上最常见的一道风景。
但有人风光,就有人坐蜡。
李延年在泸州的日子,从第一天起就没好过过。
军政部按月拨下来的饷银和补给,要先到重庆公署,再由公署统一分配到各军。
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分配的比例让李延年每次看到报表都想骂娘。方先觉的山地第一师拿了最新的毛瑟步枪,王尧武的山地第二师换了新式的山炮,连宋希廉的二十一军都配上了毛瑟厂的第二批货。
而二十三军呢?申请了三回新枪,批复永远只有四个字——“待后补充”。
李延年给公署打过电话,语气很冲,接电话的是参谋长萧山令。
至于王陵集早让陆诚连同残破的22军一块扔给张群了。
萧山令客客气气地跟他解释,说毛瑟厂的产能有限,优先保障重庆周边的部队是为了应对突发事件,二十三军驻防泸州暂时没有紧迫的战备需求。
李延念听了,一把挂了电话,站在桌子前面喘了半天的粗气。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陆诚没有克扣他一个子儿的饷银,该拨的都按时拨了。但“该拨的”和“需要的”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沟。
方先觉、王尧武、宋希廉都有额外的补充——从煤矿分红里切出来的那部分,不经过军政部的账,陆诚爱给谁给谁。而二十三军一分钱都拿不到。
李延念也想过硬气。二十三军是正规军编制,他不信陆诚敢明着断他的粮。
但他很快发现,不用陆诚动手,下面的人自己就会用脚投票。最先松动的是二十三军的几个团长。
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打听到了重庆这边的待遇——山地师的团长每个月能拿到公署额外补贴的伙食津贴,团部的伙食比二十三军军部的还好。
方先觉手底下的兵穿的是新式山地作战靴,鞋底是橡胶的,踩在山路上不打滑;
二十三军的兵穿的还是旧式的布鞋,一场雨下来鞋底就泡烂了。人比人气死人,二十三军的军官们开始有人暗中给重庆递话,想调到重庆周边的部队去。
李延念截到过一封团长的请调信,信里写着“愿为公署效犬马之劳”。
他看了,把信拍在桌上,手都在抖。但他没法发作——人家写的是“公署”,没写陆诚。
公署是他李延念也挂在下面的公署。这一手笔软刀子,扎进去不见血,但疼得人直抽冷气。
更大的问题是没有自己的班底。
李延年来二十三军上任的时候,带过来的随员只有一个副官和几个参谋。
军部的主要军官都是原来的川军旧部改编过来的,这些人对李延念谈不上什么感情,更谈不上什么忠诚。
李延年想用自己的老部下,可他之前在第九师被调离得太匆忙,一个可以用得上的将领都没有。
他在二十三军里是个光杆司令,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不响亮。
与此同时,重庆那边每隔一阵子就有新消息传来。
工兵旅升格为建设兵团了,编制翻了一倍;
宜宾的煤矿正式出煤了,第一车煤直接运到了重庆铁厂;
陆诚在西郊又搞了一次阅兵,这次参加的不光有山地师和二十一军,还有新编的工兵第二旅。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李延年的心上。
他站在泸州的山坡上,看着北方起伏的群山,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
重庆那片天已经变了。陆诚不是在重庆做官,他是在重庆扎根。煤矿、铁矿、公路、兵工厂——这些东西不是过客会经营的,是打算长久待下去的人才会下的本钱。
跟这样的人死扛,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李延念想起了宋希廉。宋希廉当初在南京的时候,跟他一样不想来重庆。但宋希廉比他聪明——一来就递了投名状,主动靠上去,现在是重庆公署里除了陆诚之外最有实权的人。
二十一军的装备、训练、待遇,全是第一等的。而他李延念在泸州喝了一年多的西北风,连一支新枪都没捞着。
形势比人强。
这四个字,李延念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整夜。
他开始后悔了。
第二天一早,他从泸州出发,坐了一天一夜的车。
这座山城,和他当初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陆诚正在办公室里和方先觉讨论山地师的冬季训练计划,萧山令进来通报说李军长求见。
陆诚抬起头,和方先觉对视了一眼。方先觉识趣地合上文件夹,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陆长官,李延年前来报到。”李延念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
陆诚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李延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抬手示意他坐下。勤务兵端上茶来,李延念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把茶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也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陆诚没有催他。
“陆长官,”李延念终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是来服软的。”
陆诚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当初在南京的时候,我觉得跟着你来重庆是上了一艘漏水的船。”
李延念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缸,
“现在我看明白了。你在重庆不是在补船,你是在造船——造一艘谁也没见过的大船。二十一军、山地师、工兵旅、毛瑟厂、煤矿铁矿……你的摊子铺得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二十三军再不搭船,就真的要淹死了。”
他把茶缸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磨掉了棱角之后的疲惫和诚恳:
“我李延念不是什么软骨头,但我也不傻。你这一年多没卡过我一分钱的饷,但你也一分多余的都没给过我。我知道你在等我——等我自己想明白。现在我想明白了。重庆这个摊子,我服。”
陆诚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对着李延念举了一下:“二十三军驻防泸州,责任重大,你在那边撑了一年多,不容易。你的部队就是我的部队,别人有的,二十三军也会有。”
李延念怔了一下,他设想过很多种结果——陆诚可能拿捏他,可能敲打他,可能让他当众难堪出一口当初被怠慢的恶气。
但陆诚什么都没做,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别人有的你也会有”。
李延念端起茶缸,仰头灌了一大口,把一年多的憋屈和那点残存的不服气一起咽了下去。
几天后,重庆公署召开军事会议。方先觉、王尧武、宋希濂、简朴,加上刚从泸州赶回来的李延念,济济一堂,陆诚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西南防区的地图,面容平静,目光沉稳,语气不疾不徐地对所有人说:
“从今天起,重庆公署的每一支部队,都是一个整体。二十一军守重庆,二十三军镇泸州,山地第一师和第二师作为机动力量随时支援各方,建设兵团继续修路。”
没有人提出异议。方先觉坐得笔挺,王尧武面色沉稳,简朴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修路计划的要点,宋希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李延念坐在最边上。
散会之后,宋希廉和李延念并肩走出公署大门。嘉陵江上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过来,宋希廉裹了裹军装外套,侧头看了一眼李延年:“吉甫兄,当初我说你是倒大霉,现在这霉倒完了,怎么样?”
李延念哼了一声,但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风吹得公署门口的军旗猎猎作响,朝天门码头上的轮船鸣了一声长笛,那声音沉浑悠远,在山城的两江之间回荡。
“重庆王”这个称呼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谁也说不清。
也许是重庆商界的人先叫起来的——林振宇在商会应酬时被一群煤老板围住敬酒,有人恭维他眼光好,抱上了陆长官这条大腿,林振宇端着酒杯笑而不语。
也许是川军旧部那边传出来的——那些被陆诚用怀柔手段安抚下来的川军将领,虽然丢了刘湘那个靠山,却在新政权的分肥中没有被亏待,谈起陆诚时语气复杂但也不乏叹服。
又或许是南京那边某些人给起的,带着酸溜溜的贬义,传到重庆来反而被当地人理直气壮地挂在了嘴上。
不管源头是谁,这个称呼在重庆算是扎下了根。
朝天门码头上的袍哥、磁器口的茶馆说书人、嘉陵江边纤夫的号子里,甚至公署里的小参谋们私下闲聊时,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陆诚知道重庆尽在他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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