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这个少将我认了
军衔铨叙的结果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涟漪荡开的速度快得出奇。
南京城里消息灵通的人士早就在掰着手指头算名单了。
军政部那边的风声一透出来,各家公馆的电话就没停过,参谋本部的走廊里三三两两聚着交头接耳的军官,说到兴奋处声调都拔高了几分,又被同伴使眼色压下去。
这场面比当年北伐打进武昌城还热闹三分。
最高兴的人当属胡宗南。
他这些天走路的步子都比往常快了半拍,军靴踩在青石板路面上蹬蹬作响,腰间皮带扎得笔挺,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刺刀。
所有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心情好。
“寿山兄,恭喜恭喜。”
“黄埔第一个中将,新生代军官里头一份,寿山兄这个头彩,旁人羡慕不来。”
道贺的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胡宗南嘴上客气着摆手,眉眼间的得意却压都压不住。
他确实有得意的资本——黄埔一期出身,从东征打到北伐,从中原大战打到现在。
如今铨叙中将,在黄埔同学里是头一个,这可不单是一个军衔的问题,这是常校长对他胡某人的认可,是黄埔系新生代里的一面旗。
旗立起来了,接下来就该聚人了。
胡宗南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他这个中将不是摆着好看的,升任军长是迟早的事,一个军的架子搭起来,旅长、团长、参谋长,哪个位置上不得放自己的人?
他开始频繁地联络老同学,尤其是黄埔一期的那些人。饭局一个接着一个,酒桌上推杯换盏之间,话里话外都是“老同学一起干”的意思。
黄埔一期出来的人本就抱团,胡宗南这一牵头,俨然有了几分立山头的架势。
有人私下议论,说寿山这是要拉起一支胡家军来。这话传到胡宗南耳朵里,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忧。
陆镇的中将命令也下来了,但他心里却没那么痛快。
保定军校出身这个标签,在眼下黄埔系如日中天的氛围里,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根基在参谋系统,运筹帷幄是一把好手,可何应青说得没错,他脱离一线指挥的时间确实有些久了。
一个长年在作战室里画图推演的将军,和在战场上带着兵冲锋陷阵的将军,分量总归是不一样的。
比起胡宗南那边门庭若市的阵仗,陆镇这边就显得冷清多了。
登门道贺的人不是没有,但多半是保定出身的老同学和参谋系统里的旧部,其他的人来得寥寥。
陆镇倒也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弟弟的事。
刘峙的公馆里,气氛就没那么轻松了。
陆诚接到电话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刘峙在电话里的语气比平时沉了三分,只说了句
“仲明你过来一趟”,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提。
陆诚叫上了大哥陆镇一起过去,兄弟俩在车上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数。
进了门,陆诚一眼就看见了刘峙脸上的神情——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面前茶几上的茶杯一口没动。
刘峙这个人平时是个弥勒佛的脾气,见谁都是笑呵呵的,能让他露出这副表情的事,不会小。
“经扶长官。”
陆诚立正敬礼。
刘峙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沉默了几秒钟,开口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浊气:
“仲明,你的事,有了变动。”
陆诚没说话,等着下文。
“铨叙厅那边的最终方案出来了,你只能授少将。”
刘峙把话撂在桌面上,也不绕弯子。
陆镇先变了脸色,正要开口,被刘峙抬手压住了。
“仲明现在是重庆公署的长官,独当一面的一方大员,一个中将军衔是理所应当的。”
刘峙说着说着自己先动了气,手指敲在沙发扶手上砰砰响。
“但这个口子一开,麻烦就跟着来了。你授少将,重庆公署下辖的两个军长怎么办?宋希廉和李延念也只能授少将。一个战区级公署的长官和下属军长平级,整个重庆公署的军衔都比别的地方低一头,这不是笑话吗?”
陆诚静静地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长此以往,你拿什么去统御整个地区?”刘峙越说越急。
“一个少将去指挥几个少将?下面的师长、旅长怎么看?地方上的那些土皇帝们怎么看?刘湘在四川经营了多少年,你以为他会把一个少将放在眼里?”
陆诚当然明白。
他比谁都明白。
三十岁的重庆公署长官,论实权,他手里的权柄比胡宗南那个还没到手的军长要大得多。胡宗南的中将是在同学面前扬眉吐气的资本,而陆诚的军衔,是他在整个西南说话好使不好使的根本。
“何敬之开了口,陈辞修也开了口。”刘峙掰着手指头。
“各地那些军阀,哪一个跟你不结过梁子?远的冯玉翔、阎西山就不说了,近的龙云对你是个什么态度,你心里不清楚?这些人巴不得看你摔跟头,你露个破绽出来,他们能扑上来撕了你。”
“枪打出头鸟,你现在就是那只出头鸟。”刘峙长叹一声,肩膀塌下去,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被架在火上烤啊,仲明。”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陆诚的耳朵里。
他的年纪是他的本钱,也是他的原罪。
三十岁就坐到这个位置上,每一个比他年长的将领都会在心里问一句
凭什么?
他之前在北伐干的事太漂亮了,漂亮到让所有人都忌惮。
现在这些人联起手来,在军衔上卡他一下,就是要告诉他——你陆仲明再能,也得学会低头。
“经扶长官,我明白。”
陆诚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这个少将,我认了。”
陆镇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弟弟,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弟弟从小就是急性子,现在沉得住气了,可越是沉得住气,他这个做大哥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陆镇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陆诚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授衔仪式定在了七月的一个上午。
因为陆诚的原因,整体都被拖后了。
南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礼堂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的风也是热的。军乐队奏着铿锵的进行曲,将星闪耀的场面让整个礼堂都亮堂了几分。
何应青第四个走上台,一级上将的金星在他肩章上熠熠生辉。这位军政部长在国军系统里经营了几十年,这个一级上将是实至名归的酬劳。
他敬礼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
紧接着是二级上将的授衔,刘峙、顾祝佟、蒋定文等人依次上台。
刘峙从常凯申手里接过授衔令的时候,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下台的时候路过陆诚身边,脚步顿了一顿,没说话。
然后是中将。
胡宗南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锐气。
常凯申亲自给他别上中将领章的时候,他敬礼的右手绷得像一块铁板。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黄埔系的军官们拍得尤其用力。
陆镇排在胡宗南后面,步伐沉稳,面色平静。他接过中将授衔令的时候,常凯申和他握了握手,说了句“伯昌,辛苦了”。
陆镇微微欠身,一切都在规矩之内,不温不火。
少将的授衔仪式开始了。
陆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今天的军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棵被修剪过的青松,瘦削而挺拔。领口现在还空着,等着那两颗金星别上去。
他走上台的时候,礼堂里的声音忽然小了几分。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真心替他惋惜的。
陆诚一概不看,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常凯申面前,立正,敬礼。
常凯申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他伸手拿起托盘里的少将领章,低头给陆诚别上。手指按在领章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话。
“委屈你了,仲明。”
陆诚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手指并拢如刀,指尖抵在帽檐上,一动不动。
常凯申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陆诚转过身来,面向台下。
他看见了满堂的笑脸。
那些笑脸五颜六色,有胡宗南志得意满的笑容,有一众黄埔将领心照不宣的笑容,有保定旧人无可奈何的笑容,还有那些地方实力派代表意味深长的笑容。
每个人都在笑,但笑容和笑容是不一样的。
陆诚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他们笑他年轻气盛被打压了,笑他在最关键的一步上落后了,笑他的重庆公署从根子上就比别的地方矮了一头。这些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要把人淹没了去。
陆诚站在台上,面色如常。他忽然也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大概忘了,他陆仲明从武昌城开始攻坚克难,一步步先登走上来的。
少将就少将吧。军衔戴在领子上,本事长在骨头里。领子上的东西别人能拿去,骨头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南京机场。
天色还没大亮,跑道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一架运输机停在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螺旋桨已经开始缓缓转动,搅起的风把跑道边的荒草吹得伏倒一片。
陆诚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将领章在晨光中闪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军用皮箱,一个公文包,皮箱的边角磨得发白,还是当年在河南时用的那个旧物件。
林婉清来送他。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有哭,也没有说那些依依不舍的话,只是伸手替他把风纪扣又紧了一下,手指在他的领章上停了停。
“到了重庆给我发电报。”她说。
“嗯。”陆诚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照顾好自己。”
陆诚虽然不舍但是他无法再更多陪她了,这一次又要匆匆离开。
林婉清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她知道丈夫不喜欢在机场上演依依惜别的戏码,尤其是在下属面前。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走向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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