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多方阻拦
南京,中央军校礼堂。
初夏的午后,空气里透着一丝黏稠的湿气。礼堂巨大的拱顶将室外的蝉鸣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风扇在天花板上单调转动的声响,像是一阵极轻的耳语。
长桌横贯礼堂中央,雪白的桌布平整得看不见一丝褶皱。
何应钦坐在常凯申右手边,目光微垂,看着面前那只细瓷茶杯里浮沉的几片嫩芽。
陈诚坐在他身旁,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触着一份装订严整的文件边缘。
对面,顾祝同正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一方素色手帕仔细擦拭,动作轻缓得近乎仪式感。
再往后,是各派系的代表。
李宗仁习惯性地保持着一种半闭目的姿态,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唯有偶尔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内心的审视。
冯玉翔、阎西山、张学良的代表们散坐在长桌的一端,神色各异,有人在看窗外梧桐树漏下的碎影,有人则盯着指间明明灭灭的烟头。
这间屋子里,坐着此时中国权力版图上所有的支点。
铨叙的流程已至收官。
空气里的烟草味和墨水味混杂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呼吸放轻。
常凯申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那份决定着无数人前程,甚至决定着派系平衡的名单。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极轻地划过,略过了那些已经尘埃落定的名字,最后停在了几个名字上。
胡宗南,陆镇,陆诚,宋希廉,李延念。
常凯申端起茶杯,杯盖轻拨茶沫,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如水:“胡宗南、陆镇、陆诚,拟授中将。宋希濂、李延年,拟授少将。”
礼堂里陷入了一种如铁般的静默。
顾祝同擦眼镜的手停了一拍,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陈诚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刘峙。刘峙面前摆着一支铅笔,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又缩了回来,仿佛那支笔是烫手的。
宋希廉和李延念的晋升是应有之义。少将,这个门槛对黄埔一期的佼佼者来说,是情理之中的嘉奖。大家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却没人开口。
打破沉默的是冯玉翔的代表。他并没有猛地站起来,而是缓慢地推开椅子,木质椅脚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委员长,”他开口了,声音厚重,带着西北汉子的粗粝,却听不出多少火气。
“胡宗南晋升中将,军中恐有议论。第一师虽然是王牌,但北伐时侧翼掩护,中原大战时居中策应,战功固然有,但要说论功行赏到中将之衔,怕是让那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们,寒了心。”
这话绵里藏针,把胡宗南的晋升直接架在了“资历”和“战功”的火上烤。
常凯申依然没抬头。
他看着名单上“胡宗南”三个字。墨迹是深沉的黑。
“胡宗南在第一师,带的是党国的根基。”常凯申缓缓放下茶杯,杯底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笃响。
“谁有意见,可以直接找我。”
胡宗南升上中将这是中央军的共识,这是不能够改变的。
何应青、陈诚等人纷纷出言表示附和。
胡宗南,他是天子第一门生,但是升任中将必然代表着要往上走一步,那么谁会被替代呢。
于是刘峙虽然想要出言反对,毕竟第一军的陈继承现在势弱,但是和刘峙一直保持着关系。
但是又考虑到陆诚和陆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礼堂里刚泛起的一点私语瞬间被压了下去。常凯申这话已经不讲道理了,那是赤裸裸的偏袒,也是不容置疑的意志。
冯玉翔的代表站了片刻,嘴角动了动,最后缓缓坐下,整个人陷进了光影的阴影里。
接下来的名字,是陆镇。
何应钦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他转过头,看着常凯申,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容。
“总司令,陆镇在军政部军务司,这几年确实是兢兢业业,调度有方。”
何应钦的声音清亮,却慢条斯理。
“不过,他毕竟离开一线部队太久了。古往今来,中将之衔少有授予长期从事参谋工作的。陆镇现任司长,职级够了,但这衔级……是不是再斟酌斟酌?毕竟,还得考虑一线带兵将领的情绪。”
这番话很有水平。何应钦不是在否定陆镇,而是在否定“参谋晋升”的规矩。
刘峙这时候终于拿起了那支铅笔。他转过头,看着何应钦,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
“敬之兄这话,我倒有些不同的看法。陆镇当年当团长时,也是在血水里滚过的。调回南京,那是统帅部的需要,是总司令的信任。如果干参谋工作的就活该比带兵的低一头,那今后还有哪个黄埔学生愿意进参谋总部?都去抢着带兵,这中枢的枢纽,谁来转?”
陈诚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知道,刘峙这是在保江西系的根基。陆家兄弟,陆镇是参谋系统的枢纽,陆诚是一线的悍将。
保住陆镇,就是保住了一半的声势。
常凯申看了刘峙一眼。那目光深邃,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审视。随后,他在陆镇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稳稳的圈。
对于陆镇,常凯申是有感情的,毕竟当年和他一同下野陪他去到日本。
陆镇,中将定案。
最后剩下的,是陆诚。
名单上,陆诚的名字被写在最中间。在他名字的上方,是无数场血战积攒下来的功勋:北伐先锋、突击集群司令、重庆公署长官。
常凯申没说话,他在等。
“总司令”
陈诚终于开口了。他把面前的文件轻轻合上。
“陆诚的战功,全军上下是有目共睹的。黄埔四期,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打出中央集群的气势,除了天分,还有对党国的赤诚。不过……”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诚今年才三十岁。古往今来,三十岁的中将,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重庆公署那个位子,他坐得不容易,那是各方盯着的风口浪尖。授了中将,那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对他个人的成长,未必是好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甚至还带了一丝“爱护后辈”的慈悲。
但屋子里的人谁不明白?陆诚爬得太快了,快到已经让这些一期的学长们感到了寒意。
重庆公署的长官被压在少将,对各方都有利。
这摆明了辖区狭小的重庆不会改变中央军势力范围内部的棋盘格局。
湘军、粤军都想要看到这样的结果。
何应钦顺势接话:“辞修言之有理。陆诚现任重庆公署长官,地位已是超然。衔级上略压一压,是对他的磨砺,也是对军中前辈的一种尊重。毕竟,黄埔前几期还有很多同志在少将的位置上磨资历。”
何应钦和陈诚,这两个平日里各立门户的人,在面对陆诚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时,达成了某种默契。
常凯申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名单上陆诚的名字。
他喜欢陆诚,那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但他也是这个政权最顶端的平衡者。
他需要陆诚这把刀,但也需要何应钦和陈诚这些柱石的稳固。
他转过头,看向始终沉默的顾祝同。
“陈辞修都开口了吗”
顾祝同正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叶。茶叶舒展开来,在水底聚成一小团。他感觉到了常凯申的目光,却并未抬头,只是伸手轻轻扶了扶杯盖。
他不说话。在这种时候,不说话就是一种态度——他不想为了陆诚去得罪何应钦和陈诚。
刘峙握着铅笔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想替陆诚说话,但他刚保了陆镇,如果再保陆诚,那今天这场会议就成了他江西系的庆功会。那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他也沉默了。
礼堂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死寂,只有挂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倒计时。
各方军阀的代表更是对于这场中央军内部的打压作壁上观。
对于西北军、晋军来说陆诚抢了他们进入北平的功劳。对于东北军来说,陆诚把他们赶回了关外,这样的人被“自己人”压制有什么不好。
常凯申垂下眼帘。他拿起笔,笔尖在陆诚名字后的“中将”二字上悬停了片刻,最后,重重地横划了一笔。
那一声笔尖摩擦纸面的嘶响,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扎心。
“陆诚,授少将。”
常凯申的声音略显沙哑,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铨叙排名,第一。”
何应钦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陈诚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木纹。
第一。
这是一种补偿,也是一种宣示。虽然衔级压在了少将,但“第一名”这三个字,意味着陆诚依然是常凯申心中黄埔新生代的第一人。
他压了他的衔,却给了他名。
“散会。”
常凯申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声。他没有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礼堂。
众人陆续起身。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种不整齐的鼓点。大家互相点头示意,笑容得体而客气,但目光交错间,全是没说透的深意。
礼堂很快空了下来。
白桌布上,有人留下了一堆烟灰,被风扇带起的微风一吹,四散开来,落在了名单留下的空白处。几个茶杯还剩着残茶,茶叶在凉掉的水里沉浮。
陆诚的名字依然留在名单上。中将二字被划掉了,旁边批注的“少将第一”四个字墨色未干,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幽暗的光。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沙沙作响。
在权力的天平上,陆诚被暂时压下了一头。但谁都知道,在这场名为“铨叙”的棋局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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