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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东北易帜


皇姑屯的爆炸声传遍全国。电报是中午到的南京。

军政厅的值班参谋接到消息,愣了几秒,拿着电报跑上楼。陆镇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站起来,拿着电报往常凯申办公室走。

常凯申看完电报,放下没说话。

沉默

陆镇感觉到了常凯申的情绪变动,有一丝窃喜,还有一丝悲凉。

“谁干的?”他问。

陆镇站在后面。“目前还不能下定论。但谁得利,就是谁干的。”

常凯申转过身走到窗前,又走回来,来回踱步。最后坐下,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

张作霖重伤,生死不明。奉军群龙无首,东北局势未卜。他把电报放下。

叹了口气。

“给北京发电报。命陆诚加强警戒,让其他部队尽快进京,让冯玉翔和阎西山不要再掐了,这种时候北京的安稳最重要。希望张雨亭的儿子不是傻的,知道谁是才是真的杀父仇人,别把枪口对准我。”

副官敬了个礼,去转达常凯申的命令。

常凯申坐在桌前,看着墙上的地图。东北在右上角,看不出来什么,但是地图上那块区域要变天了。

六月四日,清晨。

张学良在秦皇岛车站的军列上。他是被惊醒的,猛然从铺上坐起来,满头是汗。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坐了一会儿,又躺下了。

“少帅,奉天密电。”徐副官站在门口。

张学良接过来,亲自译电。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大帅专列经皇姑屯,桥梁爆炸,大帅重伤,吴俊升当场身亡。”

张学良拿着电报,手在抖。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走出车厢。

车外的军官们站着,等他说话。

“大帅返奉途中,桥梁发生爆炸。”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大帅受了轻伤,精神良好。三四军团撤往冀东滦县。徐副官,你安排夫人连夜回奉天。”

徐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军官们散了,各自回去收拾。张学良走回车厢,关上门。

他跌在地上,捂着嘴,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闷闷的哭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想起他爹在在他临行前说的那句话——“今生父子,前世冤家。”他想起他爹的背影,穿着大礼服,戴着大礼帽,上了火车,再也没下来。他哭了一会儿,爬起来,擦了擦脸,打开门。

徐副官站在门口。

“少帅,夫人已经走了。”

张学良点了点头。“告诉杨宇霆,三四军团移驻山海关,让他带着。”

徐副官愣了一下。“少帅,三四军团交给杨宇霆?”

“交给他。”张学良说。“我要回奉天。”

奉天,大帅府。

五姨太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载着张作霖的汽车开进院子。车门打开,几个人抬着张作霖下来。他的脸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六姨太跟在后面,头发散了,脸上有灰,哭着。

“大帅!大帅!”

五姨太走过去,看了一眼,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进出。厨房照常开大帅的饭,医生照常来换药。对外就说大帅受了轻伤,正在休养。”

身边的人应了一声,散了。五姨太走进屋里,关上门。张作霖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睁着眼,看着五姨太,嘴唇动了动。

五姨太走过去,跪在床边。

“大帅,您放心。六子会回来的。”

张作霖的手抬起来,想摸她的头,抬到一半,落了下去。五姨太趴在他身上,哭了。她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出去。

门口站着几个人,等着她说话。

“大帅的伤不重,正在休养。你们都去忙自己的事。”

日本总领事夫人来访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六日了。

五姨太站在窗前,看着领事夫人的车开进院子。她转过身,对着镜子照了照。换了一身鲜艳的衣服,头发重新梳过,脸上擦了粉,看不出一点悲伤。

“喜顺,把香槟准备好。”

喜顺应了一声,出去了。五姨太走出房间,在客厅里坐下。领事夫人走进来,五姨太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夫人,您怎么来了?”

领事夫人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听说大帅受了伤,我来看看。”

“大帅没事,就是受了点轻伤。”五姨太笑着说。“医生说了,休养几天就好了。您坐,喝杯香槟。”

领事夫人坐下,接过香槟,喝了一口。她看着五姨太,五姨太笑着,脸上没有一丝悲伤。

“大帅在楼上,您要不要去看看?”

领事夫人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大帅养伤要紧。”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告辞了。五姨太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车。车开走了,五姨太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隔壁房间里,张作霖的灵柩停在那里,中间只隔着一道门帘。

河本大作在望远镜里看着大帅府。府里安静如常,厨房的烟囱冒着烟,医生进进出出,五姨太穿着鲜艳的衣服在院子里走动。他把望远镜放下,皱起眉头。

“大帅府什么动静?”

副官站在旁边。“一切正常。五姨太还招待了总领事夫人,喝了香槟。”

河本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六月十七日,张学良回到奉天。

他化了装,剃了光头,胡子五六天没刮,脸两三天没洗,穿了一身破旧的军装,像个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

卫队营护送他,一列闷罐车,沿路都有日本人盘查。过了皇姑屯的时候,他扒在窗户上,往外看。桥已经修好了,看不出爆炸的痕迹。

但他知道,他爹就是在这里死的。他想象着那天的场面——火车开到桥上,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车厢被炸得粉碎。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少帅,到了。”徐副官站在旁边。

张学良睁开眼,站起来,下了车。他走进大帅府,院子里站着人,没人说话。他走进屋里,看见了他爹的遗像。

他跪下来,趴在地上,哭了。

“爸!”他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六子回来了!六子回来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五姨太站在旁边,也哭了。于凤至走过来,蹲下来,扶着他。

“汉卿,别哭了。大帅走了,东北不能没有主事的人。”

张学良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看着于凤至,看了很久。

“我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他说。

当天夜里,张学良秘密召见了张作相。

张作相一进大帅府的正门,张学良就迎了上去。

握住张作相的手。

“老叔,你得帮我。”

张作相立马站直向张学良敬了个礼。

“少帅,您下命令吧,我张作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叔。”

张学良拍了拍张作相的手。

“现在最要紧的是奉天,老叔,这时候我谁都信不过,奉天的防务我就交给你了。”

张学良说到这里不由得哽咽。

张作相点了点头,叔侄二人就这么站在当院里。

六月二十一日,张学良发表通电,就任奉天军务督办。

杨宇霆从山海关赶回奉天,要求见张学良。张学良没见他。杨宇霆在客厅等了一个小时,走了。

“少帅,杨宇霆走了。”徐副官站在门口。

张学良没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

他叹了口气,杨宇霆还是得用。

最后他还是见了杨宇霆。

随后他召集张作相和杨宇霆开了个会。

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掌握着全东北的命运。

屋子的门被推开。

张学良喊来副官对他说

“给南京发电报。告诉常凯申,东北易帜,我同意。”

这消息很快穿了出去,到了日本人耳中那边炸了锅。芳泽谦吉从北京赶到奉天,要求见张学良。

张学良没见他。芳泽在客厅等了一个小时,走了。杨宇霆站在窗前,看着芳泽的车离开。

“少帅,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再给南京发电报。”他说。“告诉常凯申,东北易帜,我同意。但有条件。”

杨宇霆看着他。“什么条件?”

“东北的军政、人事、财政,由东北自己管。南京不得干涉。”

杨宇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张学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张学良这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东北的担子压在他的肩上,丫的他喘不过气来。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常凯申正在开会。他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下。屋里的人看着他,等他说话。

“张学良同意易帜。”他说。“但有两个条件。东北的军政、人事、财政,由东北自己管。南京不得干涉。”

屋里安静了几秒。何应青坐在对面

“总司令,您答应吗?”

“答应。”他说。“只要东北易帜,什么条件都答应。”

何应青愣了一下。“总司令,东北的军政、人事、财政都归他们自己管,那易帜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常凯申说。“名义上统一了,就是统一了。至于实际上怎么样,以后再说。”

十二月二十九日,张学良再次发表通电,宣布东北易帜,服从南京国民政府。电文发出去之后,南京那边鞭炮齐鸣,北京那边张灯结彩,上海那边游行庆祝。全国都在庆祝,好像真的统一了。

陆诚是在北京接到这个通知的。他的团驻在北京站一带,负责维持秩序。街上到处是人,有的在放鞭炮,有的在挂旗子,有的在喊口号。几个小孩追着队伍跑,喊着“统一了!统一了!”,被大人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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