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皇姑屯
在陆诚进入北京城之前。
张作霖抽空见了一面日本公使。
“大帅,芳泽来了。”副官站在门口。
张作霖转过身。
“让他进来。”
日本公使芳泽谦吉走进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恭恭敬敬的站在桌前,
“大元帅,您考虑好了吗?”
张作霖看着他。
“考虑什么?”
张作霖装出一副不知道日本人在说什么的样子。
“条约。”芳泽说。“您签了,您可以获得大日本帝国的友谊。不签,对于不是朋友的人,我们大日本帝国是不会伸出援手的。”
张作霖闭上了眼睛。
“条约的事,好说,咱们一直都是朋友,但是你知道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回关外,不回到关外啊我老张心里不踏实啊。作为朋友,你是不是应该等我老张把事情忙完再说啊。”
芳泽看着他。“大元帅,您这样,我很为难。”
“你为难不为难,关我老张什么事?你能谈最好,不行就换一个人和我谈。”张作霖站起来挥了挥手,示意日本公使可以走了。
“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你回去告诉你们外务部门的人,一切都别着急,等我回了奉天,一切都好谈。”
芳泽站了几秒,鞠了个躬,转身走了。张作霖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
“给奉天发电报。告诉齐恩铭,沿途警戒,加强防备。”
张作霖临行前召见了各国公使。他穿着大礼服,戴着大礼帽,站在台上,腰板挺得直。台下坐着十几个人,英国公使、美国公使、法国公使、日本公使,都在。芳泽坐在最边上,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各位,”张作霖开口了。“我张作霖,在北京待了两年,承蒙各位关照。今天,我是来告别的。明天,我就走了。北京交给王士珍维持,政务交给国务院代行。各位以后有什么事,找他们就行。”
然后不等各国公使有什么反应,转身就走了,日本公使芳泽本还想跟张作霖再说几句,却被卫兵拦下,悻悻的走了。
随后奉军退回关外的通电发向全国。
“爹,车备好了。”张学良站在门口。
张作霖转过身,看着他。张学良穿着一件新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六子,你先去山海关,然后整兵。咱们再退也不能把山海关丢了。。”
张学良愣了一下。“爹,您——”
“我明天走。”张作霖说。“你先回山海关,把部队拢一拢。我到了再行安排。”
张学良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张作霖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
“给齐恩铭发电报。告诉他,我后天到。让他做好准备。”
张作霖离开了北京城。他没有走正门,坐车从侧门出去,到了前门火车站。火车站戒备森严,岗哨林立,刀枪闪着冷光。月台上站满了人,各部总长、各院院长、各界代表,黑压压一片。张作霖从车上下来,站在月台上。他穿着大礼服,戴着大礼帽,手里拿着佩剑。
“大元帅,保重。”王士珍走过来,鞠了个躬。
张作霖点了点头。
“和平交接,这时候就别动枪了。”
“是。大元帅您放心。”
王士珍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月台上那些人,什么样的人都有,打着什么算盘的人都有。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妈了个巴子,一群假惺惺的。”
转身上了火车。
专车是专门给他定制的,车厢里铺着地毯,摆着沙发,桌上放着水果和点心。张作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月台上,那些人还在站着。
“大帅,吴俊升在山海关等您。”副官站在旁边。
张作霖点了点头。火车开了,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月台往后退,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张作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从奉天打进北京的时候,那时候,他是最风光的时候,奉系可以说是全国最强大的军阀。现在,他又要回去了。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窗外是华北平原,麦子刚刚长出青杆,他看不到这一茬麦子了。
张作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副官端了茶来,他没喝。六姨太坐在旁边,给他剥了一个橘子,他没吃。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当年的事,一会儿想起前线的事,一会儿想起芳泽那张脸。
他想起从前的事。当年他在东北,日本人支持他,他靠着日本人发家。但日本人不是白帮他的,他们要铁路,要矿山,要特权。
他给了,但没全给。能拖的拖,能推的推,能赖的赖。日本人恨他,但拿他没办法。现在,他败了,日本人要跟他算总账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他想起张学良在新乡发来的那封电报,建议议和,划区而治。他当时没听,现在?晚了。
“大帅,您要不要吃点东西?”副官站在旁边。
张作霖摇了摇头,没说话。他靠在沙发上,又闭上了眼睛。
“没胃口,到了山海关再叫我。”
火车到山海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吴俊升在站台上等着,穿着一件旧军装,头上缠着绷带。他看见张作霖从车上下来,跑过来。
“大帅,您来了。”
张作霖看着他。“你头上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吴俊升笑了笑。“大帅,上车吧,我送您回奉天。”
张作霖上了吴俊升的车。车子从山海关出发,沿着铁路往东走。张作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吴俊升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兴权啊,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张作霖忽然问。
吴俊升愣了一下。“大帅,您说什么?”
“我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吴俊升想了想。“能。等南边自己打起来,咱们就回来。”
张作霖没说话。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过了山海关,就回到关外了,属于他的龙兴之地。
他想起自己从东北出来的时候,那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三十岁,带着几百个人,从辽西打到奉天,从奉天扩到吉林,从吉林再扩到黑龙江。
蒙东、辽宁、吉林、黑龙江。
整个东北尽在他手,他生起了一股逐鹿天下的雄心。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现在,他怕了。他怕的不是南军,是日本人。
清晨,火车停了一下。张作霖从车上下来,透了透气。伸了伸腰解解乏,吴俊升陪着他,随后又上了火车,往奉天方向开。火车在山海关停了一阵,又开了。
张作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车轮轧在铁轨上,咣当咣当的,一下一下的。
“兴权。”张作霖忽然开口。
吴俊升抬起头。“大帅,您没睡?”
“睡不着。”张作霖睁开眼,看着车顶。车顶是木头的,雕着花,看不太清。“你说,退回关外,会不会闹起来?”
吴俊升想了想。“不会。有您在,有辅忱在,有邻葛在。乱不了。”
张作霖转过头,看着他。“辅忱和邻葛,不是一路人。”
吴俊升没说话。
“辅忱是老兄弟,跟我打了二十六年。他这个人,忠厚,实在,没有野心。但有时候太实在了,就容易被人欺负。”
张作霖停了一下。“邻葛不一样。他有脑子,有本事,有野心。他用好了,是条胳膊;用不好,是条毒蛇。”
吴俊升看着他。“大帅,您担心邻葛?”
“邻葛在军中搞了一个小团体,叫什么‘杨派’。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吴俊升犹豫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跟我说?”
“大帅,邻葛办事得力,军中上下都服他。他搞小团体,也是为了奉系。”吴俊升说。“况且,他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张作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兴权,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办老实事,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老实人被聪明人算计了,还不知道。”
吴俊升没说话。
“辅忱和邻葛之间,迟早要出问题。”张作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辅忱是老人,跟着我从八角台打出来的。邻葛是智囊,奉系的大事小事,都离不开他。两个人都是奉系的顶梁柱,谁倒了,奉系都要伤元气。”
吴俊升点了点头。
“你回去之后,先找辅忱,把我说的话告诉他。”
张作霖睁开眼。“告诉他,我信他。”
吴俊升应了一声。他感觉到眼前的七弟,东北的大帅没了心气。
这么看他是准备让权了。
“然后你找邻葛。”张作霖说。“告诉他,他的本事,我知道。他的功劳,我也知道。但奉系不是他一个人的奉系,东北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东北。让他收收心,别搞那些小团体。六子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吴俊升看着他。“大帅,邻葛要是听不进去呢?”
“听不进去,就告诉他,这是我说的。他要是还不听——”张作霖停了一下。“那就让他来找我。”
吴俊升点了点头。“大帅放心,我回去之后,先找辅忱,再找邻葛。把您的话带到。不会让您为难。”
张作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吴俊升的肩膀。
吴俊升站起来,敬了个礼。“大帅放心。我活着一天,奉系就散不了。”
张作霖摆了摆手。“坐下。别动不动就敬礼,咱们老兄弟,不兴这个。”
吴俊升坐下,笑了笑。张作霖也笑了,笑得很淡。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车厢晃得厉害,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吴俊升坐在对面,看着他。
“大帅,快到了。”吴俊升说。
张作霖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铁路桥下太安静了。没有行人,没有马车,连鸟叫都没有。
“兴权,不对劲。”
吴俊升愣了一下。“大帅,怎么了?”
张作霖没来得及回答。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火光从桥下冲上来,吞没了整个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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