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炀銘篇（四十九）
距今24年前。
一处几乎已被漫天落雪掩埋的残破村落中，渐渐走出了两道渺小至极的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是一名面黄肌瘦的少年，在他身边与他互相搀扶着的，亦是一名骨瘦如柴的少女。
从这二人身上裹着的衣物风格便可看出，他们并非出身中原。实际上，这场大落雪也仅仅发生在中原邻侧的东瀛列岛之上。
少年姓“夜神”，正是他们如今远离的村子中，主流姓氏的一员......至于后两个字，则是“宗介”。
少女则名叫“八云千夜”，是被夜神宗介的父母捡回家，自小与夜神宗介一起长大的养女。
而二人此时冒着漫天风雪也要出走的缘由，并非是私奔或者对家族、村子有所不满——他们单纯是为了求生。
对。
时至今日二人都已确信，唯有冒险离开夜神村才有存活的希望。
这场连月的大雪早已让村落中的储粮消耗殆尽，在二人离村出走前，夜神家的长辈也好，宅邸附近的邻居也罢，几乎都已被低温和食物缺乏活活折磨致死。
夜神宗介和八云千夜二人因为年纪尚轻，受了家人的格外关照，这才苟延残喘至今，但二人心中也已明白，这样下去绝不是长久之计。
要想生存，必须下决心做出改变！
于是，二人趁着还有力气动弹，当机立断，将家中保暖衣物尽量堆在身上，又一齐搜罗了火石和铁器，打算顶着风雪穿越夜神村旁的辽阔山脉。
虽然用脚指头都能判断出此行凶险，二人却已被逼到了不出发不行的地步。
昨日起粮食便已一粒不剩，若是再耽搁半日，恐怕二人最后也会和其他族中长辈落得同样下场。
夜神宗介离家前，步伐急切地冲入卧房，将放在被褥中心的一个小玩意往自己身后一背，赶紧反身与千夜汇合。
八云千夜见他回来，对他费力地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二人即刻上路。
刚出村口，他们就遭到冰冷寒风迎面吹拂。
仿佛天上神明在有意惩罚离家之人一般，眼前道路状况同样差到了极点，倘若走路时稍加大意，恐怕就会与脚下雪堆来上一次亲密接触......那可真就要了命了。
二人在这般艰难的环境中走得磕磕绊绊,如履薄冰，好在的确正一点一点接近大山。
只要最后能穿过它，一切都会迎来转机！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眉眼似乎都挂上了深邃冰晶，这时已然身处一片地势走高的枯木林中。
因为路线从下往上的缘故，他们行走得越发吃力，扫视四周，却也没有找到可供绕路的地方，最后只能将体力消磨在相当痛苦的爬坡过程当中。
二人继续走了一会，八云千夜忽然一个趔趄，瘦削至极的身影往夜神宗介身上猛地一砸，差点把两人一同撞进雪里。
宗介只得用手将千夜扶好，后者却似借机下了某种决心，苍白小脸对准宗介缓缓摇了两下。
宗介见状瞳孔顿时收缩起来，然而下一瞬，他的胸膛中又猛然迸出了炽盛怒火。
啪！！
宗介用力给了怀中女孩一巴掌，张嘴吼道：“都走到这里了，还要做这种没出息的事吗？！”
“要死，给我死在路上！”
“倘若你敢擅自倒下，事后就算用拖的，我也会把你拖出去！！”
吼声在无边雪色中扩荡开来，八云千夜仿佛被宗介的话语深深震撼。
过了两息，她的眼神重新坚定起来，小口轻启：“宗介大人，我明白了。”
“就让我们一同前行吧。”
宗介凝视了她几秒，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随后二人竟似回光返照般爆发出一阵力气，颇为顺利地将这片枯木林翻了过去。
他们在地势最高的坡顶短暂驻足，以便重新确认前进的方向，猝然间发现前方出现了一处三岔路口。
虽说是“三叉”路口，此时看去，却明显有两处路线不能选择。
中间与左边的山路中，风雪格外肆虐，一副昏天黑地的样子。
而最右边的山路，其中虽然也有降雪，整体感觉却比另外两条路线好上太多，让人心中不由生出安全之感。
夜神宗介见状自然没什么好犹豫，带领八云千夜朝右侧的山路走去。
在最初一段相当长的路程当中，他们确实如预期的一样，没有遇到特别难过的障碍，风雪也格外轻柔，以至于二人甚至产生了体力略有恢复的错觉。
但当经过某个未知时点之后，一切突然发生了变化。
山路两侧的山坡雪层没来由开始了崩溃，深厚积雪朝路中央的二人疯狂涌来，与此同时，先前在另外两条道路目击到的黑风也悄然降临，让整个世界瞬间变得一片昏暗。
身陷如此绝境，夜神宗介顿时面如死灰，但依旧立即环视四周，打算寻找一个临时的避难点。
只要能撑过这一灾害爆发时期，待风雪稍微平息，二人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夜神宗介始终未向残酷的天灾屈服。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无论此刻他如何寻找，视野当中都仅剩下黑蒙蒙的一片......别说避难点，甚至连前进方向都已丢失。
最终他还没分清该朝哪里迈步，山坡上涌来的积雪便几乎将二人吞没，夜神宗介只得攥着八云千夜的一只手，拉着她朝远离落雪的方向跑去。
而这一跑，二人就彻底迷糊了。
虽然才跑出短短十几步，但神奇的是，周围滚落的积雪好像突然间消散一空，整个世界仅剩下了仍在剧烈呼啸的大作风声。
夜神宗介见情况有所缓和，至少不用继续玩命奔跑了，便再次查看起四周环境。
这回他依旧分不清方向，但却在相距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十分奇异的景象。
那是，三个红彤彤的巨大光团？
夜神宗介看着突然出现的红光，本能眯了眯眼睛。
犹豫片刻，他领着千夜朝这片格外醒目的红光走去，寄希望这红光是由山中猎户搭建的庇护所发出。
但走近一看，夜神宗介才猛地明白，红光正体完全不是想象中的那回事儿！
只见眼前高空，三团红光内里还显露出一圈一圈的金色纹路，且光芒本身随着特定的节奏不断熄灭、重燃，就好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猩红眼眸，正时不时眨眼一般！
又因为黑风的缘故，无论夜神宗介如何集中精神，眼下除了怪物的三只红眼外，什么也看不清楚。
正在他打算缓缓后退，远离脚下这一明显不妙的位置之时，三只巨大红眼却猝然将视线投到了他的身上。
这一刹，夜神宗介猛地打了个寒颤，只感觉自己的生死已完全落入对方掌控，若想活命，还是不要再做任何举动为好。
“聪明......”红眼的主人见夜神宗介立即停止了一切动作，竟使用人类的语言做出夸奖。
霎时间声浪滚滚，在雪白天地里扩散开来。
夜神宗介仍旧维持着面上冷静，闭着嘴一言不发，等待未知生物进一步行动。
二者对视了几息，红眼终于再次开口，发出的声音迟缓却充满威严:
“吾名‘大祸津日’，位于八百万神明之巅，汝可曾听闻吾名？”
夜神宗介缓缓摇头。
他不打算不懂装懂，要是过后被对方拆穿，反而会使他与千叶陷入更为危险的境地。
红眼见状，内里光芒猛地炽盛起来，似乎对眼前人类的回答很不满意。
但很快，眼眸射出的光芒还是恢复了平稳。
这一自称“大祸津日”的未知存在凝声说道:“汝与汝的伙伴，注定会死在这场漫长风雪当中......”
宗介听闻此言，表情当即显露出不服气的意思。
红眼见他不相信这一结论，便解释道:“这里距离山脉另一端，大约还有一半的路程，而你们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肉体也已疲惫到极限了吧？”
“请你理性地思考一番，这种状态下的你们，真的还有穿越山脉的能力吗？”
夜神宗介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他平静地开口：“前提是这里距离终点确实还有一半的路程......”
此话一出，红眼散出的光华好像都凝滞了一瞬，紧接着三只眼睛一同剧烈燃烧起来！
霎时面前红光大放，宗介只得闭上了眼睛。
便听眼前的“大祸津日”嗤笑出声：“有意思......你这小子，真的很有意思。”
“我先前的确说谎了，此刻你们距离终点，仅仅只剩下五分之一的路程。”
话落，灼眼的红光消散下去，夜神宗介赶紧用力眨眼，避免因泪水冻上眼眸。
大祸津日接着说道：“只要我为你让出道路，最起码你和跟在身后的这位小姑娘，应该是不会死在穿越山脉的路上......”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几乎瞬间，夜神宗介脸色骤变。
少年立刻出言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你真以为婴孩的体力足够穿越风雪吗？”半空中的三只红眼因为笑意明显合拢，“你背在身后的婴孩，此刻已完全处在濒死状态了！”
“就算他立即因失温死掉，亦属于情理之中......”
“你放屁！”
夜神宗介破口大骂：“你这骗子，肯定是想逼我求你救下信玄吧？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固然动机不纯，但你真的要将这个孩子的性命，赌在我说谎的前提下吗？”大祸津日话语幽幽：“其实你从出发之时起就已隐约猜到这个可能了吧？”
“甚至，你在内心深处早已接受了他的死亡......”
半空中的三只红眼愈发逼近，话语忽然急促起来：
“既然如此，要不要试着把握救下他的唯一机会？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重要之人？”
受周身红光映射，夜神宗介的面庞显得格外愤怒。
双方对峙许久，他才终于用鼻腔喷出两道浊气，缓缓开口：“所以，需要我替你做什么？”
“难道要将身体交给你控制，就像鬼怪传说中一样？”
大祸津日知道事成，三只眼睛重新拉至高处，很快隐入了充填世界的汹涌黑风当中。
他的声音在整片雪地上回荡开来：“非常简单，你只需要做到一件事......”
“‘永不停下前进的脚步’。”
“往后，我会一直看着你......”
待他的声音彻底消失，整个世界忽然陷入了迷样的安宁。
呼啸天地的恐怖黑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淡去，而周身环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夜神宗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一处颇为暖和的山洞之中！
这时有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宗介转头一看，发现是许久没有说话的八云千夜。
只见千夜苍白的面庞浮现一个由衷笑容，开口称赞道：“宗介大人，你真是太厉害了！”
“竟然能发现位置如此隐蔽的山洞，而且内里还刚好有一只受伤的梅花鹿......此前过路之人储备的干柴也能派上大用！”
她说着，兴奋地伸手指向山洞深处，那里存在的事物果然如她所言，甚至还有一个未曾打开的木质箱子静静躺在角落。
即便身处这样安全的环境，这一瞬夜神宗介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连忙用双手摇了摇千夜的肩膀，话语急切道：“刚才发生雪崩后，我都做了什么？”
“能回忆清楚吗？”
谁知，八云千夜的眼神却变得迷茫起来：“雪崩？什么雪崩？”
“宗介大人下了枯木林，就只是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引路，我们一路到了这里，期间根本没有遇见什么雪崩啊？”
闻言，宗介立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扶着膝盖深呼吸几口，待状态稍微稳定，便赶紧冲到山洞深处，用力将木箱盖子打开。
箱子里面摆着一些猎人常用的工具，但最中心的位置，却放着一本画风明显不对的书册。
古旧封面写着四个汉字：
“神魇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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