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阳·明·篇（一）
九龙山脉，其云雾缭绕的主峰“叩天峰”之巅，一座建筑风格古典别雅的陈古道观静静坐落。
视线越过打理得很干净的宽阔砖石坪院，在这座道观的最深处，主建筑“紫薇殿”的楠木门扉已然大开。
紫薇殿内里，正中部分摆了一座巨大紫铜塑像，此时还有一道轻松身影，正背靠塑像随性而坐。
此人须发皆白，若不考虑眼下采用的悠哉坐姿，应当能用“仙风道骨”来合适形容......
这位不羁老者，正是这座巨大道观的唯一主人，广大天君府门人的归心领袖，也是继承九龙山正统的权重之人......
他，便是名为张道唯的，活着的传奇。
武林天下尊称这个男人为天君，其人便成为最匹配“天下第一”名号的盖世英杰，是绝顶中的绝顶。
——绝顶，亦分了高低！
今日，张道唯久违点燃紫薇殿内珍藏的名贵香火，他背靠着流派祖师爷“靖虚真人”的巨大雕像，目光似乎轻易跃过了外部的坪院，一直探进清朗无际的广袤苍穹。
眼下因为大殿门扉敞开的缘故，自然风流一股脑的冲进殿堂，将张道唯身着衣袍卷得哗哗奏响。
“那个，师父......”
面前一道平静声音忽然响起，总算将张道唯的注意力，拉回了现实。
他前边蒲团上老实跪着的青年开口言道:“可否准许弟子去关上大门？毕竟风太大，容易听不清您的教诲。”
张道唯一拍大腿，中气喝道:“准了！”
于是阳明起身，先给自己紧了紧道袍衣领，避免意外受凉，而后便赶去飞快推上了门扉。
一时间殿内立即暖和许多，阳明没做多余磨蹭，小跑着回到蒲团，换成盘腿落坐。
此时张道唯正巧兴致上来了，便顺势开始推进正事。
他注视阳明双眸，凝声发问:“吾徒阳明，汝因何习武？”
阳明正襟危坐，思索两息后，出言回应:“锄强扶弱，匡扶正义，帮助天下苍生安居乐业......”
天君张道唯闻言，不为所动。
谁料下一秒，阳明利落补完所言话语:“以上都不是。”
张道唯双眼一亮。
便见面前青年眉头拧起，满脸正色道:“弟子习武只为长生！”
啪啪啪！
张道唯拍了三下手，还忍不住咂了两下嘴。
“你过关！”他当即宣布。
“很少有人敢在为师面前直抒胸臆，都深怕坏了本天君对自己的印象......但咱们修道之人直到最后，终归还要讲究一个‘诚’字。”
“你第一天便能笃定目标，态度不卑不亢，算是道缘深厚。”
老道说着落下眉毛，威严目光都显得柔和了几分:“而且我在你小子身上没发现弯弯绕绕，心里反倒生出许多好感......”
“再算上为师因为你的良好人品才收你为徒......故传授我派武艺一事，已没什么阻碍了，今日便可开始。”
阳明双手作揖，深深一拜。
“但为师难免好奇，你还这么年轻，为何选择追寻长生？这现象固然非同寻常。”张道唯顺势二度发问。
阳明缓缓挺直了脊背，语气诚恳:“师父，弟子坦言自己并非常人，身负许多秘辛。但若您仍有意探究，弟子便也全部说与你听。”
“搞笑呢？”张道唯扯了扯嘴角，“小屁孩子能有什么秘密？”
“......罢了罢了！为师不多做过问。”
他扶着铜像站起身，走到阳明身侧，摸了摸胡须:“为师现在有三本内功心法，可供你选择。”
阳明顿时双眼一亮，“那么分别是什么呢？”
张道唯开始依次竖手指，“第一本，乘风诀。”
“此诀所炼真气以速度见长，但攻伐威能相对不足，若你选择它，进入江湖后很少有人能在速度方面压你一头，实乃保命利器。”
阳明点点头，已然将乘风诀pass掉了。
“第二本，真金锻体。”
“这本也算我天君府的招牌功法，所炼真气攻防均衡，还能离体攻敌，灵活多变，如果你能快速入门，为师推荐你选这本。”张道唯说着，偷瞄了弟子几眼。
阳明讪笑两声，“师父，最后一本呢？”
“最后一本啊，这本有点麻烦......已经快八十年没人修习了。”张道唯瞪了瞪眼，语气不善，“究其原因，此功法入门难度太大，为师年轻时经过权衡，也没选择在它身上进行死磕......”
他说着双手一打，出自“真金锻体”的真气流便在周身缭绕开来，一时间大殿内金光闪耀，美轮美奂。
张道唯解释道:“真金锻体这套功法效果虽然朴实，却有一个显著优点——它可以几乎无限的‘锻’下去！”
“只要你天赋够好，或者有大毅力，练到为师这个年岁，实力也未必会输给同年份‘九阳宝鉴’。”
阳明闻言，果断答道:“弟子选九阳宝鉴！”
张道唯:“......”
他满脸黑线:“不儿！”
“合着为师这么多话都白说了是吧？九阳宝鉴确实哪儿哪儿都好，但有一处缺点，却是致命的！”
张道唯故意用上严肃语气:“若你与它无缘，哪怕花费十年功夫进行苦修，只怕都入不了一层！”
“怎么会没有缘分呢？”
阳明满脸无辜，言语真挚，“弟子的名字就是‘阳’明，若不尝试这九‘阳’宝鉴，恐怕才真会成为弟子心中一个大过结！”
“弟子心意已决，恳请师父成全！”
张道唯看向阳明双眸，见他眼眸澄澈，料来是心思通明之人，再配上这小子的铿锵话语，一时竟真被说动。
于是老道叹了声气，再度提醒道:“如果最后发现入不了门，你要及时告知为师，为师也好快些助你改修。”
“多谢师父关心。”阳明又拜了一拜，紧接着便看到张道唯飞至祖师雕像顶端，从祖师爷后脑勺摸出一本看起来都快风化了的书册。
张道唯落地便顺手掸去封面灰尘，将九阳宝鉴丢给了弟子。
老道捋捋胡须:“我记得第一页就是入门法诀——寻找‘一阳’气感。你吃过午饭就可以对照着它，在下丹田里尝试聚气。”
“每日正午时分成功几率最高......大概。”
-喂喂你也不确定是闹哪样？-
阳明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还是拜谢了师父。
“对了师父，现在也快中午了，我怎么没见着道观里其他师兄？”他将宝鉴小心翼翼收入胸前，随口发问。
“哦，你说这个啊。”
张道唯摸了摸后脑勺，举止似乎在刻意掩饰什么:“最近天君府就剩咱们爷俩，等会午饭还得为师亲自下厨呢！你吃面条不？”
“哈？”阳明睁大眼睛，朗声说道:“肯定吃啊！如果能加鸡蛋的话就更好了！”
他站起身，推开紫薇殿的大门，霎时暖风扑面，门外阳光穿透浓云，洒进了坪院。
“师父您煮完面唤我一声，我先练会九阳，晚上没太阳了就轮我做饭，绝对不是弟子我偷懒哦～”
“嘿，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天君府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吗？”张道唯见他赶着练功，有些绷不住，主动指出了先前自己话语中的槽点。
阳明稍微眯起眼睛，心说就您老这随性风格，八成是经营不善，小道童和底层弟子都跑光了吧......
话说天君府这种百年老字号竟然能被您运营成这样，某种意义上您也蛮神的......
于是他走回师父旁边拍了拍师父的肩膀:“放心师父，有我在呢，咱们天君府很快就会重振门楣哒！”
“霍！”张道唯气的吹胡子瞪眼，“本来想给你加两个蛋，现在为师吃三个！”
“老年人吃那么多蛋，容易高胆固醇。”
“说的什么玩意？”
＊
此刻
天君府练功坪上，最大一柱温暖天光内部，一道盘腿闭眼，气质给人以和谐之感的身影，正全身心集中在身体内部。
阳明正用“己心”去观察下丹田中的细微变化，时间已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隐约发现了一条七彩的线缕。
这条丹田中的七彩线缕体积很小，若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阳明在发现它的存在后，本能的心生喜悦，可下一瞬，他却用意识强行抚平了感情波动。
-保持平常心，慢慢将它纳入掌控。-
阳明想着，尝试用经脉中的“气流”带动七彩线缕进行移动。
在两次尝试过后，线缕顺利进入了某种指定轨道，在经脉中开始了无穷无尽的漫长循环。
“呼～”阳明稍稍松了口气，睁开眼，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这时他忽然发现师父就蹲在旁边，手上筷子还夹着一颗荷包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牢牢注视着自己。
对方见自己从运气状态顺利退出，便乐呵呵笑道:“你小子练功还挺认真，我还以为你闻到香气就会先暂停修炼呢。”
“香气？”阳明疑惑地反问一句，耸了耸鼻子，这才从空气中分辨出早已熟悉了的气味。
那是面条汤汁散出的浓郁香气 。
“等下，为什么师父您旁边那碗已经空了？”阳明疑惑的指向地板，“您这是把弟子我那份也给吃了？”
张道唯闻言，淡定回道:“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为师忍耐一下午，一个时辰前怕它放坏，这才逼不得已多吃了一碗，为师也很无奈啊！”
“诶！”阳明立时陷入震惊，“竟然是这样的吗？现在都快傍晚了？”
张道唯用筷子指向天空，没好气道:“你说呢？”
他又放下筷子，挑了挑眉，“不过，你竟然第一天炼气就沉进去了......最终进度如何？”
阳明便实话实说，将自己发现七彩真气线缕，并最终把它捕获的事情告知师父。
张道唯听闻此言，手中瓷碗忽然裂开一条缝隙。
他面不改色的将碗放下，默默陷入了沉思。
一发入魂？
这就保送一阳了？
本道下山随便捡一个无业青年，竟然还捡着个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天兴我府！
张道唯兴奋之下用力一攥拳，手臂肌肉暴起，无形气旋悍然炸开，看得阳明一愣一愣。
“阳明啊，晚饭还是为师来做，你趁太阳没下山，再练练，再练练！”张道唯笑得脸上皱纹都展开了。
他将两个碗叠在一起，身影轻快地飘向厨房。
“整点肉啊师傅！我还能长身体呢！”
“知了！”张道唯的背影飘出快乐回应。
阳明抬头看了看天，闭上眼，霎时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似乎天地间的能量都在朝自己汇聚。
“这感觉，能行！”
他想着，一心二用，一边推动着线缕前进，另一边，则在下丹田中继续挖宝。
过了一段时间，第二条七彩线缕显露而出，被阳明小心翼翼导入了经脉。
不久后第三条出现，阳明驾轻就熟地将它捕获。
过了一阵第四条、第五条相继冒出，这时候阳明也不禁心生疑惑。
“话说，一般是这么容易捕捉到七彩线缕的么？师父之前怎么说的来着？”
“九阳宝鉴近百年无人练成？难道说练成的数目要足足二三百条吗？”
“看来我还得继续努力啊！”
阳明感慨了一阵炼气之艰难，继续心分两路，最终又捕获了四条线缕，在总数达成九条之后，无论他再怎么仔细寻找，下丹田内都没有新生线缕出现了。
“唉，果然是水磨功夫。”阳明其实并不太气馁，好歹收获了九条，不算浪费光阴。
只要他持之以恒，早晚还是有机会入门一阳的！
退出炼气状态后，阳明刚好看到师父老头在附近背着手走来走去，似乎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
他便以谦逊的口吻汇报了成果，下一瞬就看见师父的身影发狂般窜出道观，在九龙山上带起一条长长烟龙。
阳明走到天君府门口，发现远处山林里鸟雀齐飞，不一会功夫师傅扛着只流泪野猪回来了。
“师父您这是，嘴馋了？”
“你就当我馋了吧，以后每餐都少不了你肉。”
“毕竟，你还能‘长身体’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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