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阵亡名单

维港，尖沙咀，东阳安保总部三楼。

方晓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星岛日报》。恒指又跌了十几个点，金价跟着往上蹿。

他把报纸翻到第二版，看了一眼标题，随手折起来，扔进了废纸篓。

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马路上车灯一串一串的，隔着玻璃也听得见叮叮车碾过轨道的声响。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方晓东放下茶杯。

门被推开，张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薄纸，脸色发青。

“晓东。”

方晓东看着他的表情，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强把纸递过来，没说话。

方晓东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是林阳发来的电报，张强从密码本上逐字译出来的。

“任务完成。毒刺弹头到手，两枚。小队十二人，重伤两人，阵亡四人：周大海，刘铁柱，赵大柱，扎尔。六人已安全撤回。详情后报。”

方晓东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放在桌上。

张强站在对面，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楼下一辆叮叮车拐弯，轨道摩擦的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刺得人耳膜发酸。

方晓东从桌角摸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光一闪，照出他半张脸。他吸了一口，把烟慢慢吐出来，眼睛盯着桌面上那张纸。

周大海。他在脑子里想了想这个名字，空白。

刘铁柱。也是空白。

赵大柱。他想了想，还是空白。

他手底下的兵太多了。从国内跟着他过去的，在东丹本地招的，各路原有部队留下来的，成千上万。他不可能每个都认识。这三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也可能听过就忘了。

他往下看，看到了第四个名字。

扎尔。

这个名字他记得。林阳出发前报上来的名单里有这个人。帕坦人，祖上开伯尔，会说普什图语，是队里唯一的翻译。但他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记得名单上那行字。

四个人。三个名字一片空白，一个名字只有一行字。为了这次行动，他们都死了。

方晓东把烟抽到一半，掐灭了，站起来。

他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是焦虑还是愧疚，就是堵得慌。

走到窗前，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街。

叮叮车一辆接一辆地过，车灯在夜雾里晕开一团团黄光。行人匆匆，茶餐厅的霓虹灯一闪一闪。这条街照样热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站了很久。

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是不是他亲自去一趟阿富汗，那些兵就不用死了？

当初定计划的时候，他犹豫过。

这个任务太难，阿富汗那片土地上的人，似乎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神经都磨成刀了，实在难对付。

可他不能去。拉森的提醒就在耳边，CIA已经把他列进了极度危险分子名单，只要他出现在阿富汗，不管是巴基斯坦边境还是坎大哈方向，只要有一丝风声漏出去，美国人就会扑过来，把他从头到尾拆开研究一番。

他一个人暴露，会把整个东丹牵连进去，甚至给身后的祖国引来麻烦。

所以他把任务交给林阳，让林阳自己挑人。他跟林阳说“多给你一些机会锻炼”，说得轻松。可其实他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躲了。他躲在了“锻炼手下”这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后面。

从大义上讲，他没错。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一个人扛着东丹，扛着几万人的队伍，扛着一条祖国的复兴之路。他不能出岔子。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可真到自己手下的兵就这么去赴死的时候，他还是心疼，还是愧疚。

也许他不是个好的掌权者。一将成名万骨枯。他不该这么矫情的。可这就是他自己。

张强在身后问了一句：“晓东，要不要给林阳回个电报？这些兵的后事要安排好，他们……他们都是国家的功臣。”

方晓东没回头。

“回。四个人后事先安排。”他顿了顿，“扎尔是帕坦人，祖上就是开伯尔。遗体就地安葬。周大海、刘铁柱、赵大柱三个人，联系巴基斯坦那边的中介，花钱，把遗体买回来，送回国内，进烈士陵园。”

张强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

方晓东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的信笺本，翻开，拿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名字。

写完，他看了几秒。

他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夹进一本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的前面几页，夹着曾经为东丹牺牲的人的名单，他都记着。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锁好。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给林阳回电。”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张强在本子上准备记。

“那两枚弹头，让他亲自押到东丹，交给研发中心。别经别人手。有急事找李立强。我三天后去美国，到了会给他新的联络方式。”

张强记完，应了一声，出去了。

方晓东坐在椅子上，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夹着陈玉华递过来的材料，他一行一行看过去。

湾流G3的手续全齐了，挂在维港注册，机主是陈玉华的服装公司。他自己用的那张维港居民身份证，“方小东”三个字，是他这几年所有海外行动的底牌。进罗湖口岸、出启德机场、开美国账户、签法律文件，全用它。东丹军委主席那个身份，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海外文件上。跟他同去的六个人，也都有维港居民身份，东阳安保的雇佣合同就是工作证明，签证已经递上去了。

他把文件夹合上。

他去美国，不是为了绿卡，不是为了开公司。是为了芯片，也是为了钱。

东丹百废待兴，研发中心要经费，军队要装备，港口要建设，什么都缺美金。东丹国投账户里那几个亿，扔进这几个坑里，连个响都听不见。他得在美国找到新的财路，找到能长期生钱的路子。

可芯片的事比钱更急。芯片是未来的科技之母。不光是导弹和雷达要它，往后三十年，电视、汽车、机床、飞机，什么都要往上装。没有这个，东丹永远得看人家脸色。苏联人帮不了他，欧洲人也帮不了他。这个东西，只有美国有。

阿富汗那边他躲了，让手下的兵替他去送命。美国这边，他不能再躲。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玉华，我。三天后走。”

“知道了。就等你出发呢。我在纽约那边都安排好了，落地有人接。”

陈玉华的声音听着平平的，方晓东听得出她心里有话，到底没多问。

挂了电话，方晓东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那条街还是那么热闹，叮叮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卖鱼蛋的推着车在路边吆喝，茶餐厅的霓虹灯一闪一闪。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把桌上那两张电报纸折好，放进了上衣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他拿起文件夹，夹在腋下，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了几秒，然后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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