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绝境
干沟的风，带着阿富汗山地刺骨的凉。
小队七人，从棱线撤下来的每一步，都踩着三条人命的余温。
周大海、刘铁柱、赵大柱。
三人最后的炸药轰鸣，炸断了追兵的主力冲锋，也把生的机会，硬塞给了林阳这支残队。
没人说话。
全员缄默狂奔，背包里的两枚毒刺弹头，比千斤巨石更沉。
这是所有人豁出命换出来的东西。
陈三河压在队伍最后侧翼，狙击枪上膛，视线死死锁着后方山脊。
“不是尾随。”他声音极低，“他们在包抄。”
话音刚落，沟道两侧山梁，骤然冒出密集人影。
ISI的精锐和那些圣战者，根本不是追击，而是发疯。
刚才棱线的爆炸，只拖住了那些护卫兵，却挡不住从贾拉拉巴德城撤下来的游击队。
这片山脉内到处都是扛着枪的兵。
零星子弹不再试探，直接贴着头颅掠过，打在沟壁卵石上，炸出细碎石渣。
阿贵肩上的枪伤根本没有时间包扎，衣服已经被血水泡透，整条手臂僵硬发麻。
他死死箍着弹头背包，一步不慢。张小龙数次伸手替换，都被他抬手死死挡开。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这是最后的倔强。
王明一直担心电台受损，一边跟着奔跑，一边一遍遍调频、一遍遍呼叫。
他改成了明语呼叫模式，可耳机里只剩死寂杂音，山体彻底封死了所有信号。
“出了沟才有信号。”张小龙提醒道。
“出了沟就是河滩死地。”林阳目视前方，眼底冷得结冰，“都给我拼命跑，生死由命！”
短短数秒，后方追兵压死沟口，两侧山梁火力全覆盖。
“全员冲刺！淌过河！进废村！”林阳厉声下令，“扎尔、我，断后阻敌！三河前置卡位！”
这是死命令。断后，基本等于陪葬。
七人冲出沟口，瞬间暴露在漫天火力下。
河滩浅水被子弹打得沸腾一般，水花连片炸开，乱石飞射，无处藏身。
所有人拼尽余生力气狂奔。
张小龙强行拽着有些失血脱力的阿贵，肩上扛着背包的重量，咬牙突进。王明把电台背在背上，弓腰疯跑，任凭流弹擦着后背掠过。
林阳和扎尔反向压在沟口，就地端枪短促点射。
两人只为阻滞敌人半分钟，给队友抢出生机。
身后队友陆续冲进河滩中段，距离对岸废村只剩最后几十米。
就在这时，沟口两侧同时窜出十几个游击队员，他们在手忙脚乱地架设机枪，想彻底锁死小队的退路。
扎尔猛地转头，看向林阳。
“队长。”扎尔语速很快，眼神坚定，“你们走，我堵这里。”
“给我撤！这是命令！”林阳低吼。
“妈的，你背着毒刺啊，快走啊！”
扎尔说完，不再废话。
他就地找了块大石头，直接趴下。
“砰砰砰——”他开始点射。
那名机枪手直接被他爆了头。
他要做全队最后的屏障。
这是他的家乡，他的山河，他用命守最后一次。
密集子弹倾泻而来，打在石头上碎屑乱飞。
扎尔依然头都不缩，疯狂压制，一枪不歇，硬生生让那挺机枪没能及时架起来。
“快走！！”
他最后一声嘶吼，震得河面发颤。
林阳摸了摸身后的背包，牙关咬碎，含泪转身狂奔。
突然，一发子弹精准地在扎尔肩上炸出血花，鲜血把身下的河水染红，他身躯猛地一晃，却依然死死攥着枪身，继续射击。
“砰砰砰、咔咔咔——”
没子弹了。
他拔出手枪，继续射击。
“砰——”他的左脑突然被炸开。
河水瞬间被染红一大片。
他不动了，永远。
河滩尽头，六人冲进废弃村落。
刚站稳，全员心底瞬间沉入冰窖。
四面，全是人。
不止后方有追兵，四周的山坡上，都出现了游击队的身影。
小小废村，几乎彻底被围死了，滴水不漏。
真正的绝境，无路、无援、无退路。
陈三河快速扫视一圈战局，声音发沉：“哥几个回不去了。娘的，白忙活了！”
六人退守村角两道残破土墙，背靠断壁，噼里啪啦的子弹，砸得土屑纷飞。
王明背靠土墙，双手颤抖着接驳电台。他拼尽全力调高天线，探出残墙缝隙，反复调频呼叫。
漫长的杂音过后，频段终于接通。
张小龙直接抢过送话器，直接用英语喊话：
“灰熊，灰熊，我是灰狼。坐标，北纬三十四度二十一分，东经七十度二十八分。敌人已无防空。请求空中支援。重复，请求空中支援。”
他报完，把王明的耳机抢过，戴在自己头上。
电台那头传来拉佐夫的声音，极短，只有一句英语：“坐标收到。坚持三分钟。”
小龙抬头望向林阳。
“阳哥，还得玩命三分钟！”
林阳咧了咧嘴：“那就多杀几个够本！节约子弹！”
墙外敌军不再隐藏，缓缓收缩包围圈。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没有贸然冲锋，他们早把眼前这伙敌人，当成了瓮中之鳖。
墙外传来生硬的普什图语喊话，声调凶狠，可惜，懂他们语言的扎尔，不在了。
残墙内，只剩死寂。
林阳压低嗓音，短促下令：“报弹药。”
“步枪一匣半。”李铁气息紊乱，脸上带着血。
“还有一匣。”王明手心全是冷汗，枪身握得发滑。
“我也满匣。”张小龙声音平稳，却藏着紧绷。
陈三河靠在墙垛，目视瞄准镜：“狙击弹十七发。”
林阳摸过自己枪械，眼底冰冷：“妈的，老子还有二十发！”
“二十米再开火。活不活的，咱无所谓了，咱先让他们死！”
这是最后的命令。
将两个背包卡在残墙最深处，拿大伙的命守。
敌军终于耐不住，集群压低身形，全线冲锋。
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打！”
陈三河狙击枪率先炸响，枪枪锁头，连续放倒三名带队头目。
全员短促点射，枪口不连发，每一发都放倒一个敌人。
敌人也开始射击。
流弹乱飞，碎石崩脸，血腥味混着尘土灌满鼻腔、遮蔽视线。
李铁肩头也挂了彩，血肉模糊，端枪的双手剧烈颤抖，AK弹匣打空的速度越来越快。
“再报弹药！”林阳暴喝。
“十发！我只剩十发！”李铁喘息如破风箱。
“我见底了！彻底没弹！只有手枪了！”王明嘶吼出声。
枪声渐渐稀疏。寥寥数声枪响过后，小队彻底陷入无弹绝境。
墙外敌军已经冲到墙根。
六个人，六把空枪。
外围，还有上百敌军。
没有子弹，没有手雷，没有炸药，没有退路。
“砰砰砰——”手枪响了，摸进来的四五个敌人应声而倒。
附近的敌人知道这是手枪。纷纷往后倒退，打算拉开距离。
这让坚守的六人顿时压力骤减。
可大家心里都清楚。撑不住了。
就在此时。
南边山脊后方，一阵震碎山野的轰鸣，骤然压过所有厮杀声。低沉、狂暴、由远及近，震颤大地。
“卧倒！！”
林阳嘶吼出声。
两架米-24直升机撕裂山脊云层，超低空俯冲而至，机身裹挟狂风，杀气滔天。
机炮瞬间开火，火舌喷涌，密集弹雨如同犁地一般，狠狠扫平村口所有冲锋人影。刚才还在往后撤退的敌军，被瞬间撕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第一架掠过村落，机翼倾泻成片火箭弹，东侧山坡伏兵、山沟藏匿火力点，全部炸成废墟，烟尘冲天。
游击队员疯狂朝天射击。
子弹疯狂击打在直升机装甲上，火星四溅，却根本拦不住这头空中猛兽。
第二架雌鹿压着树梢折返，机炮追剿四散溃逃的残敌，死死碾碎所有想要重整的集群目标。
两分钟。
三面包围的死亡包围圈，彻底崩塌，碎尸横陈。
一架直升机缓缓落地，旋翼卷起漫天黄土，舱门机枪手依然在向远处逃跑的敌人射击。“哒哒哒哒”的机枪声，竟然如此美妙。
“撤！”
林阳一声令下。
六人踉跄起身，拖着透支、带伤的身体，扔掉了没了子弹的步枪，抱起背包，冲出废村残墙。
全员登舱，背靠冰冷舱壁坐定。机舱煤油味刺鼻。
两枚血痕累累的弹头背包，静静摆在机舱中央。
六只带血的手，死死按在上面，无人说话，满舱死寂。
直升机缓缓拉升，翻越山脊。
下方视野飞速倒退。
四条兄弟。永远留在了这片大山里。
没有人说话。直升机发动机的轰鸣从舱壁传进来，震得人骨头缝里发麻。
昏暗机舱之中，两枚背包上的血色，黑得狰狞，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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