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毒刺
天黑透了,贾拉拉巴德方向的炮声变了。
先是零星的迫击炮,然后是一阵一阵的火箭炮,再后来变成整片整片的轰鸣。城南方向的地皮都在颤,岩缝里的碎石顺着壁往下滚,哗啦啦响个不停。
林阳趴在缝口往外看。城南的火光一簇一簇腾起来,映在山脊线上,把半边天烧得发红。
苏军的炮也在回击,从城里往外打,一发接一发,砸在城外山谷里,闷响滚过一道道山梁,传到这山脊上时已经变成一层层发虚的震动。
"比昨晚还猛。"张小龙趴在旁边,盯着城南方向看了好一会儿,"苏军顶得住吗?"
"顶不住才是好事。"
张小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顶不住,苏军就得呼叫空中增援。
后半夜,炮声还在响,但城里的炮火开始稀了。
苏军的炮弹打一发少一发,火力网撑不住面了。游击队的攻势却一波比一波近,城南方向的火光从远到近,从城外一路烧到城里。
重机枪的声音也变了调子,不再是扫射的连发,变成了点射——那是在节省子弹。
林阳缩回岩缝里,推了推王明。"电台,叫拉佐夫。"
王明把电台打开,调好拉佐夫留下的频率,敲出呼号。
等了将近半分钟,耳机里传来回音。他听了一会儿,在本子上记下几行字,递给林阳。
上面写着:城南防线压力太大,预备队全部投入。已请求空中支援。飞机从喀布尔起飞,预计三十分钟后到达。
林阳把纸条撕碎。看了看表,凌晨四点二十。
"飞机从北边来,贴着河谷飞。所有人保持警惕,不许出声。等毒刺开始攻击,我们立刻确认他们的发射点位。"
岩缝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刘铁柱攥着枪的手指有些发颤,周大海把伤腿伸直又蜷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扎尔缩在最里面,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咔咔响。
三十分钟,一秒一秒地数。
炮声还在响,但城南方向的火光开始有了变化——
不再是一波一波地往前推,而是在某个位置上反复闪烁,像是有东西卡住了。游击队攻不动,苏军守得也吃力,两边僵在一个街口上。
然后林阳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北边来的,很轻,很远,夹在炮声里几乎听不出来。
螺旋桨和涡轴发动机混在一起,至少两架,可能三架。从喀布尔方向来的,沿着河谷往南飞。
"来了。"
所有人都贴到缝口边上。林阳从缝口探出去,端着望远镜往北看。
天边刚透出一丝灰白,河谷上空的雾气还没散。三个黑影贴着山脊线低飞,从北边一路压过来。
两架米-24雌鹿,一架米-8运输直升机。米-24两侧短翼下挂满了火箭弹,机头下面的机枪塔在望远镜下隐约可见。
它们飞得不高,离山脊顶多五百米。三架直升机从山口上空飞过,距离岩缝不到两百米。
林阳的眼睛一直盯着它们往南飞。手指按在枪上,神经绷得紧紧的,他也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
直升机飞过去之后,山脊上安静了几秒。
林阳屏住呼吸。
突然。
南边的山脊线上,亮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光点,像划了一根火柴。
紧接着,一道细细的白烟从那个位置升起来,速度极快,拖着一条笔直的尾迹,直往河谷上空扑。
毒刺。
白烟扑向最后面那架米-8。那架运输直升机正在转弯,速度不快,高度也低。
飞行员看见了那道烟,机身猛地往右一压,机头拉起,试图爬升,同时从机腹两侧弹出几发热焰弹,在空中炸出一团团火球。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从平缓的巡航音变成一种撕裂般的尖啸。
可那枚毒刺就如附骨之疽。
白烟穿过了诱饵弹,拐了两道弯,在离机尾不到十米的地方炸开。
米-8的尾部猛地一抖,尾桨被弹片削掉了半边,传动轴断裂的声音透过机身传出来,像一根钢筋被生生拧断。
机身开始剧烈旋转,失去控制,一头往河谷边上栽下去。
落地之前飞行员尖叫着拼命拉起机头,但已经晚了。
机身撞在河谷边上的山坡上,螺旋桨还在转,削起一大片土和碎石。油箱爆了,火光腾起,整架直升机烧成一团火球。
前面的两架米-24立刻散开,压低高度,贴着山脊两侧规避。
其中一架朝毒刺发射的方向冲过去,短翼下的火箭弹对着南边山脊一通扫射。刚才发射毒刺的地点被炸出一团团火焰。
第二道白烟又从侧面的山坡升起来,追着那架米-24的尾后。
米-24立即侧身规避,放出红外干扰弹,一个急转弯,躲在山脊之后。
白烟擦着机身飞过去,在远处炸了。飞行员没敢再恋战,两架米-24拉高机位,往北撤了。
"发射点在南边山脊,两处。"陈三河收起望远镜,喊了一声。
林阳一摆手,十个人钻出岩缝,顺着山脊线往南摸。
天亮了半边,河谷里那架米-8还在烧,黑烟笔直往上戳。直升机的响声越走越远,最后没了。
翻过一道棱线,下面的坡地上有人影在动。发射阵地就在那儿——散兵坑上插着伪装树枝,地上丢着两只空发射管,几个人正弯腰收拾第三具。
"围上去。"林阳压着嗓子,"干掉他们!抢他丫的!"
散兵线刚拉开,对面先开了火。
头一梭子弹就把最前面的阿贵钉在地上。
不是游击队那种朝天乱放,是三发一组的点射,枪枪咬头皮。
林阳滚到一块岩石后面,探头扫了一眼,心里沉了半截。
坡地上散开的人影足有四十多个,进退有序,火力交叉,把中间几个穿便服的护得严严实实。
这不是游击队的散兵游勇,这是精锐。
"陈三河,点名!"
狙击枪响了,对面一个机枪手栽下去。紧接着两支AK从侧翼包上来,把陈三河的射角封死,子弹打在岩石上直掉渣。
陈三河抱着枪滚动着换了两个位置,才打出第二发。
"张小龙,带扎尔往左,咬住侧翼!"林阳一边换弹匣一边喊,"阿贵、王明,跟我顶正面!"
枪声在山坡上滚成一片。他们的弹药不多,进城时重火力全留下了,步枪弹一人只带了一个半基数,手榴弹每人两颗,得掰着指头打。
刘铁柱右臂的伤还没好利索,左手端着枪打短点,打几枪就骂一句,骂完了接着打。
周大海拖着那条伤腿,趴在旁边的洼地里,先数了数弹夹,随后调成了单发射击,一枪一个响,不肯浪费。
对面打得很稳,不急不躁,一层一层往前剥。
左翼张小龙和扎尔跟对方的包抄组咬上了,AK对AK,隔着三十米的碎石坡互扫,谁也抬不起头。
阿贵的左肩刚才挂了彩,血把袖子浸透了半边,他用牙咬着绷带一头,让王明给他勒紧。
王明的电台被流弹削掉一个角,他抱着电台往石头后面缩,嘴里直念叨别打坏了别打坏了。
手榴弹一颗一颗扔出去。第一颗端掉了对方的机枪位,第二颗只掀起一蓬土,第三颗把冲得最近的两名护卫炸翻在棱线下面。
扔手榴弹的间隙,刘铁柱肩上的伤口崩了,血顺着左臂往下淌,他甩了甩手,接着打。
林阳急得满头是汗,暗恨自己不是指挥的料。
对面又冲了一次。
十几个人贴着坡地上的洼坎往上拱,机枪在后面压着节奏打。
林阳重新压好弹夹,和刘铁柱一左一右放他们进到二十米内才开火,一前一后撂倒了四个,剩下的退了回去。
队里年纪最小的赵大柱一直跟着陈三河,替他观察弹着点,这会儿探出头报:"林队,他们正面停了,两翼还在动。"
转机是从山沟里来的。
他们卡着的这道棱线,底下正好是一条干沟。打到最胶着的时候,沟里忽然冒出来几个人影,弓着腰往北跑——
两个高个子,背着半人高的背包,前后四个游击队员护着。
是那两个美国人。
也不知道是对方没有方向感还是林阳他们运气好,他们要撤,撤退的路线不偏不倚,正从林阳他们脚底下过。
陈三河的枪先响,后面两个护送的倒了。
刘铁柱左手扫了一个长点,前面两个也栽进沟里。
那两个美国人愣了一下,反应极快,背包往地上一甩,手脚并用往反方向跑,头也不回,那叫一个快。
阿贵滑下沟,扯开背包看了一眼,抬头喊:"林队,弹头!毒刺的弹头!"
林阳还没来得及高兴,扎尔从左翼退下来,脸色变了:"林队,外围的人合过来了,三面都有。"
望远镜里,山坡两翼和背后的棱线上都有人影在收拢。
估计是外围警戒的游击队听到枪声,包抄过来了,黑压压一片,也看不清有多少人,最近的已经进了三百米。
刘铁柱和周大海对视了一眼。
"我跑不动了。"周大海说,"这条腿,翻山头得靠爬。"
"我这条胳膊也端不稳枪了。"刘铁柱把枪往肩上一挎,"背包得带走,得有人把追兵钉在这儿。"
"我不走。"赵大柱蹲在周大海旁边,正给他重新勒绷带,"我是兼职卫生员,伤员在哪儿我在哪儿。"
林阳看着他们三个。刘铁柱咧开嘴笑了一下:"阳哥,东西要紧。回去跟我家里说,我在阿富汗抢过美国人的导弹。"
周大海把那包炸药从怀里掏出来,掂了掂:"省得你们惦记,我这儿还留着好东西。"
赵大柱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整理手里的绷带。
林阳没时间迟疑了,弯腰拎起一只背包,一只甩给阿贵。"走。"
就一个字。
七个人翻上背后的棱线,往下撤。身后枪声炸开了。
AK的长点,短点,手榴弹的闷响,一声,两声。枪声咬得很紧,追兵被钉在坡地上,一步也上不来。
他们下到第二条沟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山坡都在颤,碎石顺着坡往下滚,半边的烟柱腾起来。
是周大海手里那包炸药。
之后枪声稀了。零零星星又响了几下。
然后停了。
七个人在沟底顿了顿,谁也没说话。
王明咧嘴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明年给哥几个多烧些纸吧!”
扎尔闭了闭眼,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走。"林阳说。
天边全亮了。
河谷里的米-8烧得只剩一个黑架子。他们背着两只背包,沿着干沟往北快步走,脚步声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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