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山里
贾拉拉巴德城外的空气是沉的。
炮声停了，硝烟没散。风一吹，黄土和火药味糊在脸上，呛得人嗓子发干。
十条人影混在南逃的难民长流里，踩着土路出城。
路很长，人更多。推车的，扶老的，抱孩子的，低头赶路，没人张望，没人说话。整条人流像一条无声的浊河，只想离战火远一点。
刚打了一整夜，小队没人身上是囫囵的，个个狼狈不堪。
刘铁柱小臂上那道口子，三层布条缠着，血还是往外洇，走几步，袖子上的深色就扩一圈。周大海腿侧中弹，右脚不敢实踩，每一步都硬沉下去，牙咬得下颌发僵。
阿贵伸手去扶，被他一把甩开。
“滚蛋，老子又不是瘸子。”
语气硬，可落地那一下晃了半步，出卖了他的外强中干。
阿贵也不生气，退后半步，跟在他侧后方。
“你牛逼，等会打起来别拖后腿。”
“呸！山东汉子，就算断腿了，也能用牙撕下敌人一块肉！”刘铁柱粗声嗤了一句，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又硬憋了回去。
扎尔走在队尾，从头到尾没说话。
昨夜巷口火线，母子俩倒在枪口下的画面，一直钉在他脑子里。这片土地是他祖辈的根，苏军的炮火、游击队的疯狂、老百姓的命，两边碾来碾去，碾碎的都是他祖辈赖以生存的山和人。
他扫着两侧荒山，眼底压着东西。
往南走出两三公里，人流开始散开。
逃出城的百姓拐进山村、钻进河谷，长队稀稀拉拉分成几股，越走越薄。
林阳一抬下巴，小队斜插下路，转入山脚一条荒路。最后一名队员回身把踩倒的枯草拨平，用脚盖住脚印，才跟上来。十个人隐进山影里。
前方山谷里到处是撤退下来的游击队残兵。
人人带伤，衣衫破烂，互相搀着往山里走。半坡上有人点名字，喊一声，没人应，沉默几秒，跳过再喊下一个。
林阳站在坡上看了片刻。
昨夜苏军守住了城，可对面主力没垮。人是退了回来，却没散，伤兵先走，还能战斗的断后。他收回目光，带人往上走。
日头升高，山谷里起风了，刮得石缝里的枯草哗哗响。
小队沿着碎石陡坡侧身往上爬，脚下石子不断往下滑，哗啦哗啦连成一片。风正好盖住动静，河谷里休整的游击队没有一个抬头。
爬到半山腰，一阵引擎声从远空压下来。
十个人同时贴坡伏低。
一架双发螺旋桨飞机贴着国境山脊低飞，机身细长，机翼下没挂武器，尾巴上拖着一根天线。它飞得谨慎，只沿着巴阿边境来回转，绝不往阿富汗腹地深入。
“DHC-6双水獭。”林阳盯着那个方向，“巴基斯坦ISI的飞机，背后是美国人。”
美国人的钱，美国人的设备，巴基斯坦人开飞机，隔着国境线看苏军的阵地。
飞机沿着河谷扫了几圈，掉头朝西侧山脊掠去，机影沉进山里。引擎声隔了很久才散干净。
陈三河望着空域尽头，压声说：“这他妈是定点测绘吧？观察苏军阵地和增援路线。”
“应该是给下一轮进攻铺路。”林阳说，“看吧，今晚还得打，打急了苏联人，增援的飞机才会过来，走，咱加紧赶路。”
继续往上。
临近山顶，陈三河先停下，蹲下去。
避风的岩缝里丢着一只压扁的金属咖啡罐。
罐身印着英文字样，崭新，沾的土不多。这地方放羊的都不来，喝这种东西的人不会平白爬上来。这里有人待在这里观察过地形。很可能是美国人。
林阳蹲下去，翻过罐底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又放下。
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扎尔看了看罐子，看了看林阳，也没问。
越接近山脊，越没人说话。太阳往西沉，山影从谷底往上爬，天黑透了。
就在整片山谷彻底沉寂的时候，沟壑深处传来鼓声。
咚——
咚——
咚——
沉，慢，一下一下，隔着几道山梁传上来，听不出具体在哪儿。
河谷里原本歇脚的游击队，一批一批站起来，摸黑朝鼓声方向聚拢。
扎尔站住了，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帕坦人的鼓。”扎尔开口，“打了败仗才敲，祭亡人，收拢溃兵。”
林阳静静看着山谷深处。
“我爷爷那辈人敲过。”扎尔嗓音很低，带着山里人独有的沉哑，“小时候寨子里老人敲过一回，敲完了，寨子里的青壮年就背着枪跟着走了。”
林阳沉默了几秒。
“他们果然今晚还要打。希望苏联人能顶住！咱还有两个弟兄在医院呢！”
没人接话。队伍加快脚程，摸上主峰脊线。
站上去，整座贾拉拉巴德铺在脚底下。
城里的灯火零零落落，出城公路一条灰线伸出去，远处苏军机场跑道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苏军进出城的通道，天上地下，全在这道脊线的眼皮子底下。
陈三河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山口、河谷、公路挨个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天色，退回来。
“就是这儿。”
山脊背风的一面有道岩缝，被枯草和乱石挡着，走到跟前才看得见。里头干燥，够深，十个人钻进去还能错开身。从外头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众人钻进去，各找各的位置。王明蹲在最里面，把电台贴着岩壁架好，天线压到最低，戴上耳机，微调频率，指尖轻敲呼号。
等了两分钟，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回音。他听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林阳。
上面写着：拉佐夫确认频道畅通。得手后发信号，苏军在城南外围接应。
林阳扫完字条，随手撕碎，搓成碎渣，埋进脚边的沙土里。
赵大柱挨个看了一遍伤，给刘铁柱换了条干布条，又摁着周大海的腿检查了一遍。周大海疼得直吸气，没吭声。
刘铁柱缩在最里面，抱着受伤的胳膊，靠着岩壁半睡半醒。每次醒来，先摸身边的枪。
周大海伸直伤腿，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陈三河在缝口外侧，狙击步枪架在石头上，眼睛没离开过山口方向。
林阳靠着岩壁，看着城区的方向。
山谷里的鼓声还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岩缝之内，无人言语。
整座荒山静得吓人，只有风声穿谷，暗里杀机深藏，新一轮血战，已然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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