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花穗的故事

　　“这倒是个好法子，回头奴名列了条子之后给您过目。”独活单膝下跪领命道。
　　虞罂挥挥手：“行了，都下去收拾一下，不日便要再次去东修了，不知道这次路上还有什么惊喜要等着孤呢，孤总觉得没有这么容易就上鄞国的位置，虽说鄞国有孤的母后和父皇，虽然孤什么都强，但是毕竟是世所罕见的，届时再说吧。”
　　“是。”
　　玄清在书房内，瞧着花穗进来了，刚打算扬起笑容，却好似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将眉头又紧紧皱起来。
　　花穗连忙抱歉道：“不好意思，道长，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
　　玄清漫不经心：“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花穗道，“只是想来与您陈情一番。”
　　“我是真的喜欢你，虽然我只是殿下的奴才，至今也没有脱去奴籍，道长一身仙骨，我断然是不配去喜欢您的，虽然上次您已经详细的同我说过了，我也知道我不该去肖想，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啊......”
　　花穗可能就是平时很坚强的一个女子，可能跟她幼年的故事有关，玄清如是想，晃了一下神又凝聚起来。
　　“那年的夏天不那么暖和，冬天下雪也不平常。”花穗娓娓道来，“您或许想听听我的故事。”
　　“那时我是真的年幼，总是有些颓然的望着照射在屋脊上的阳光，一声不吭，过于孤僻，没有和我同龄的孩子喜欢我。”
　　“我是陆国江南人，冬天是极少见到雪的，怎么说呢，想必道长也是听过的吧？殿下拯救了陆国很多很多地方的江南人，如果没有殿下，可能我的家乡从此只是一片荒芜人烟的地方，他们都会在死在那瘟疫里，无人生还。”
　　“江南的雪，小小的，也细  ，大约那就是细雪，偶尔飘落一两片触手即化的雪花便足够让人欣喜，真的好看的。”
　　“那个时候我家境还是富足的，真的，我是唯一的小姐，上面有个长我三岁的哥哥，家中从商，可是我哥哥确实一身正气，我爹说，盼了那么多年，家中终于还是盼到了个读书人来继承门楣了。”
　　花穗顿了顿，抿了口茶，瞧着玄清听着细心，又接上了讲。
　　“那个时候，我还是只会吃，又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我家从商，虽然偶有奸猾之事，但是偶尔，我们也会搭棚施粥，希望能积善行德，阿爹阿娘从来都不会让我哥去操持家里的生意，生怕玷污了我哥读书人的气质，一心盼着我哥能高中，往后日子能好好的庇佑我。”
　　“我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像个皮猴子一样，到处乱蹦，我娘为了约束我，便请了有名的教习嬷嬷来教导我礼仪，希望我也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大家闺秀，但是很显然，这并不符合我的性格，所以，没过几天，我就把教习嬷嬷气走了。”
　　“阿娘被我气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吃就算了，还吃的白胖，一点纤瘦的意思都没有，哪里像真正的管家小姐似的弱柳扶风，于是阿娘没过几天就给我请了个武打师父，来教我功夫，希望我不要到处跑，也能有一技傍身。”
　　“我确实因此对这个产生了兴趣，没日没夜被师父抓着练，真的好痛苦，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到处都是青紫，那时候小，知道疼但是倔得很，跟师父也喜欢犟，总是挨罚，我娘先开始不知道，后来偶尔又一次撞到我在上药，满背青紫，人都急哭了，差点没厥过去。”
　　“阿爹阿娘是真的很爱我，从未让我吃过苦头，什么事情都惯着我，从没有打过我一次，惩罚最重的就是让我不许吃夜宵。”
　　“我爹知道了，也默默掉眼泪，我爹在外面叱咤风云的，但是对我阿娘就是百依百顺，先前我阿娘怀孕的时候，也没有听我阿娘的纳小，而是一心一意守着我阿娘，我阿娘无论去干什么，只要出门，就一定是我阿爹陪着出去的，阿娘告诉我说，阿爹给了她再生一个小孩子的勇气。”
　　“阿娘的门户条件不好，只是个秀才的女儿，虽然只是这样，但是知书识礼，重男轻女的事情很多，阿娘之所以嫁给我爹，是因为逃荒，逃到这个地方，第二天醒来，抬眼就看见了当时在走商的阿爹将一些粮食和水放在她面前，两个人就这样对视。”
　　“因为阿爹很忙，小小年纪因为家庭原因，就到处跑，发了家就更忙了，但是还是得成家，我问我爹，我爹说，他觉得对视的那双眼睛，清秀澄亮，即使身上脏乱，也挡不住那双干净的眼睛，他当时就心动了，他想不出来，世间怎么还会有这样一双澄澈，让人心动的眼睛，她一定是个好姑娘。”
　　“阿娘的性格也是很好，温柔大方，如果没有饥荒，她也只能随随便便嫁给个村夫从此了寥落一生，所幸的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阿娘庆幸自己遇上了阿爹。”
　　“就这样，组成一个很小，但是很好的家，我是真的很喜欢。”
　　“平日里，阿爹是很忙的，发了家之后，虽然不会总在外面跑商，但是还是会很辛苦的，一家之主的责任便体现在此，先开始家里也紧紧只是温饱，阿娘总是将我们仨打扮的光鲜亮丽，自己确实一声棉布衣裳，还是不流行的款式，我阿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我阿娘享福。”
　　“于是我们家就越过越好，成了那个地方有头有脸的门户，连当地的官员都要敬我家三分。”
　　“我娘很善良，总是在狠困难的世道，拿一部分钱财去救济穷人和那些贫苦的家庭，但是即使是这样，我家依然出现了不可逆转的事情。”
　　“穗儿，吃饭了没有？”阿善总是会从他家里出来，然后带点吃食来问候我，无一例外，都是热的，因为我肠胃不好，虽然吃的多，但是着凉便容易吐，上吐下泻，然后就发热。
　　“我们是邻居，他是一个很好看的男孩子，白净的，高瘦的，脸上满是阳光和明媚，看起来真的是个很乖很懂事的孩子，和我哥一样，只是比我大一些年岁，具体是多少，其实我并不知道。
　　“嘻嘻，阿善哥好。”我总是在门口冲他笑，“今天你又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他就会很认真的掏出自己的包裹，将里面的蟹黄包给我，我爱吃蟹，又不耐剥蟹肉，当时和阿善认识的时候，我们家还没有很辉煌的样子，只是住在个普通的街肆，支撑着药材生意。
　　蟹黄包是真的很珍贵的点心了，几乎不会有家去做，但是我很喜欢吃，因为我觉得是真的很少吃，阿娘知道我喜欢吃，会偶尔做，但是多半时间是吃不着的。
　　阿善是个很会读书的人，交友也很广，总是会得到新奇的小玩意，其中有个朋友便是经营酒楼生意，总是和阿善分享一些好吃的点心，每每这个时候，阿善就会加快速度回来，将吃食在自己家热一遍，在带来给我吃，蟹黄包，是我最最最最喜欢吃的点心！
　　他真的是将我的习惯记得清清楚楚，我跟他讲我永远跟他第一好。
　　后来我们家条件越来越好了，所以我们搬家了，他来送我，只是没送远，他先前告诉我他不喜欢分别，所以他会假装我只是走一段时间，还是会回来的。
　　当然，我再也没有回去过，后来听说，他家的生意也不错，发了家，却不知有了什么纷争，阿善便再也没有见到过。
　　其实阿善出生的第三天，他的爷爷喝醉酒撞死了一个人。
　　晨起的茫茫白雾，绵绵不断笼罩了整个街肆，宏大而箫瑟。
　　“叫阿善吧，善良的善，算是给他爷爷赎罪。”记忆有些模糊了，只知道阿善一出生是没有名字的，隔了好多年才有名字，有个宽大的身影挡住了我，那时我年幼，只是恍惚间瞟了一眼，瞧着孤僻的少年郎低着头，阴阴郁郁，像是散发外头淅淅沥沥的小雨的气息。
　　我还记得，那日的夜，是下了雪的夜，先头雨也是渐渐没落，忽而刮起了风，下起了淅沥的小雨，绵软的雪覆盖在了长长的路上，像一本儒生手里的的长长书卷，我小心翼翼的踏在上面，慢慢的呼吸。
　　“回家吧，阿善哥。”我年纪小，长得也可爱，小脸儿冻得通红，去拉他的衣角，“阿善哥，你蹲下。”
　　阿善听着我的话，先凝视了我，而后缓慢的蹲下了身子，与我对视。
　　我永远记得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像是沼泽中失去了希望的人，好似又看见曙光的样子。
　　口袋里还有一颗油纸包着的糖山楂，裹满了糖霜，很甜，我一直舍不得吃，但是我将它掏出来，喂进了阿善的嘴里：“阿善哥，吃了我的糖山楂，心里就不难过了，从今往后，我叫你阿善哥好不好？”
　　我分明从前是瞧见，有个道士来为阿善算了命，说阿善虽有登阁拜相之骨，但是气运坎坷，也有些孤中带寡，因为八字有些硬，所以把他爷爷给克死了，所以要以善之名，多行好事，阿善的家人自然是听取了。
　　阿善哥显然瞧着有些诧异，但是他还是说道：“好。”并且当着我的面将那山楂吃了进去，我亲了他一口，阿善猝不及防的瞪大了眼睛。
　　我爹连忙将我抱走，对阿善道歉：“不好意思，小女年幼，调皮的很，这就先走了，回头再见。”
　　因为我的失礼，我被关在家里好一段时间，所以我娘找人来带我学规矩。
　　但是我后来还是习武了，我练得最好的尤其是轻功，跑的特别快，连师父偶尔都很难追上我，我的师父听说从前也是响当当的江湖道上的一号人物，只是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一直被追杀，活不下去了便摊在官道旁，被我爹捡回来了，想让他当我家的护卫统领，但是我娘非得让我学点儿东西，便又请过来给我做师父。
　　我师父对我很严苛，一点也不宽容，没有因为我是他的小姐便不敢打我之类的，所话说严师出高徒，若不是他将我抓的很紧，我未必还能学的这么好。
　　也正是因为我师父，我才变得坚强，从前动不动就要撒娇，就要哭，习了武之后，便不似从前了，很坚强，很有担当，还孝顺了许多，我娘欣喜之余，对我的遭遇还是感到难过，觉得对我不起，看到我身上的伤都在淌眼泪。
　　不过我也学会安慰我娘，这是学武的必经之路，虽然苦，但是学过了就永远不会忘记。
　　我们家蒸蒸日上，我出了师，就更向往江湖了，那些纷争，追杀什么的，包括那些武侠故事，渐渐都在我的梦境中有了一个雏形。
　　终于，我还是离开家了，走的那一天风很大，夹杂着细雨，我泪眼蒙蒙，倔强的不肯让眼泪调出来，爹娘沉默着什么也没说，只是为我准备好了钱袋子，于是我便离开了家。
　　我以为江湖万好，谁知到底是个如何的场景，也不知该如何去做，是真的不好的，江湖险恶，都说恣意，但是还是为了钱权争夺，血雨纷争，真的很难看，那些人的吃相太难看了，一点点毛利争得头破血流，但是后来，我也成了这样的人。
　　但没关系，吃了一段日子的苦头，我也晓得念家的辛苦。
　　我回了家，却只剩一片废墟了，真的是什么也没有了，一夜之间，似是被火燎了般，多剩灰烬，官府来人将那些横陈的尸体收拾走，没人知道是因为什么，只知道是夜里的一场灾难，说是一个府邸的人无一幸免。
　　无一幸免，我那正直的哥哥和温柔善良的阿娘和对我极好的阿爹，都死在那一夜。
　　我在人群外，就这样看着疯狂流泪，我师父将我带走。
　　师父因事外出，所以幸免，但是如果师父在的话，或许可以保住我的哥哥或者我的爹娘。
　　师父说，他们就是冲着我爹娘去的，杀死哥哥只是为了永绝后患而已。
　　但是我不在，他们便以为这户人家只有个儿子，从而忽略了我，师父说完，就一直沉默着，因为那些人严重都被利益熏了心，我浑浑噩噩四处荡，直到师父将我一巴掌打醒，说是找到了仇家的下落。
　　我第一次杀人，是与师父灭了仇家满门。
　　这户人家是睚眦必报，只是因为我爹占了点蝇头小利便耿耿在心，素日在那地方也没有好名声，为人吝啬贪财，还总是剥削那些百姓，师父让我不要有负罪感，我们也算是为民除害。
　　但是我放过了他们家的女眷和小孩，将他们的财产都下放给了那些百姓，好似是救济穷人，只是不知那些女眷为何要在背后骂我，小孩也拿石头丢我，最终我还是忍住了自己的性子，自己一个人离开了。
　　人心叵测，最为自私，或许我真的不该放过他们。
　　前方的路是真的迷茫又黑暗，我不知道去哪里，我师父，作为我从小的教养师父，终于还是为我寻了一个出处，为陆国皇室办事，到后来，被分配到百河村虞姓人家做虞小姐的侍女。
　　她真的待我很好，差点就忘了我从前背负的血海深仇，果然，能被皇帝看上的人怎么会是个普通的人？师父也说，我找到了好归宿，后来虞氏发了家，在百河镇上有了产业，后又与别家合作，长子争气考上了共鸣，殿下更不必说，一直都是优秀的，我都没想到，时间怎么会有这样的聪明伶俐的人，我觉得她的幼时的想法，就已经是我这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度了，难怪我阿娘从前说我是个榆木脑袋，这样一对比，可不就是榆木脑袋吗？
　　我以为我是比较聪明的，但是在殿下的身边，我一个也比不上，唯一的优点就是腿脚快，好哄，一点点好吃的我就很开心。
　　但是没关系的，她们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师父，阿爹阿娘，阿兄，和阿善之外，对我最好的人，我真幸运。
　　后来就殿下和她的家人相认，我都没想到过，一个百河村的少女，竟然是鄞国皇室的血脉，可以说这时间万般机缘巧合，都实在是让人唏嘘。
　　我一直觉得先生长得像我那位阿善哥哥，但是阿善哥哥就是个读书人，一心都在读书上，日后登阁拜相都只是时间问题，哪里会一下子就入了道，从此清净，修身养性，虽然他从前就是一个很淡泊名利的人，到现在我也未曾见过他。
　　其实我知道他也很喜欢吃蟹黄包，我有殿下，殿下同我说，蟹黄包任我吃，如果阿善在的话，我全都让给他吃，将他幼年让给我的蟹黄包，都还给他，以后还要给他更多更好吃的，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我。
　　殿下说您自从入了道，就有些东西一直没吃过，在这边那么久，菜谱中也没有蟹黄包，是您不喜欢吃么？
　　如果您没吃过还是建议您尝尝的，因为味道是真的很好。
　　这次来我也不跟您讲很多废话了，我是真的喜欢您，但是我也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您一心证道，自然是不会纠结儿女情长的，不过好歹您让我也拎得清了，耽误我这一会子，总好过耽误我一辈子吧？
　　没关系的，我来和您道个别，我就要和殿下出发了，希望您能好好照顾自己，毕竟如果可能的话，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您都见不到我了，年纪大了，还是得懂事一些，不能再想小孩子一样任性了。”
　　“就这样吧，祝您万事胜意。”
　　说着，花穗就将自己的一个小锦囊放在玄清的面前：“这是我阿娘唯一留给我的镯子，也是这么多年来我娘唯一留下的东西，很小的时候就给我了，也亏得我一直都带着，不然就是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玄清沉默半晌：“一路平安。”转身去书桌上拿了一个锦盒交给花穗。
　　“路上再打开。”花穗抿嘴笑笑，而后点点头便离开了。
　　整个书房是真的寂静的，玄清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打乱了，这并不是个好征兆，因为他是修道之人。
　　无法，他走到书桌面前，拿起毛笔沾了墨水，在描金宣纸上写了一个大字。
　　“善。”
　　他一直不喜欢这个字，也承认自己并非是一个修德行善之人，不是好人，不干坏事，这个字承载了太多不好听的事情，就像是在为别人活的一生一样。


　　(https://www.lewenn.com/lw69274/47243750.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