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溃败

第三波来得最凶。

天还没亮，石佛寺山口外头就响了炮。吴佩孚把混成旅剩下的所有炮都摆上了，六门山炮对着山口里头轰。炮弹落在东山坡上，把树丛炸得七零八落。张学良在指挥所里被震得站不稳，扶着桌子才没摔倒。

“炮连呢？还活着没有？”

电话线被炸断了，通信兵跑出去查线。过了半刻钟，通信兵跑回来，说炮连没事，赵连长把炮挪到山坡背面的掩体里了。可山口的正面阵地被炸塌了一截，东山坡上那个连伤亡不小。

冯庸从外头进来，满头是土。“正面顶不住了。吴佩孚的人从山口硬往里冲，督战队在后头架着机枪。新兵退不了，只能往前。前头的死了，后头的踩着尸体往上涌。”

张学良咬着牙。“让炮连开火。往山口里打。”

炮连的六门炮从山坡背面推出来，对准山口里涌进来的人群。赵连长亲自瞄准，第一炮打在山口中间，炸倒一片。第二炮、第三炮接着来，山口里血肉横飞。可吴佩孚的人没退。督战队的机枪架在后面的坡上，退下来的人被机枪扫回去，只能继续往前冲。

打了半个钟头，炮连的炮弹打光了。赵连长让人把炮撤下去，换机枪。可机枪的子弹也快打完了。冯庸跑上东山坡，看见底下的人涌进山口，顺着那条窄路往东压。东边那个连的排长姓钱，正带着人往后退。

“顶住！再顶半刻钟！”冯庸喊。

钱排长回头看了他一眼。“四小姐的援兵呢？”

“在路上。前所那段铁路今天通。火车一到，援兵就上来了。”

钱排长没再问，带着人回头又打了一阵。可人太少，顶不住。吴佩孚的人涌过山口，往东压过来。冯庸站在坡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流，心里一沉。石佛寺要丢了。

就在这时候，西边山口外头忽然响起了炮声。不是吴佩孚的炮。炮弹落在吴佩孚的人堆里，炸得他们往两边散。冯庸回头往西看，山口外头的官道上，一面奉军的旗子正往这边挪。旗子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兵，排着队往山口压。

前所那段铁路通了。

援兵是从奉天坐火车到前所，再从前的跑步过来的。带队的营长姓石，就是驻绥中那个石营长。他接到张学良的电话之后，连夜带了一个营从前所往石佛寺赶。到了山口外头，正撞上吴佩孚的人在往山口里涌。石营长没犹豫，把炮架在官道上，对着吴佩孚的后背就轰。

吴佩孚的人前头撞着石佛寺的残阵，后头被石营长抄了后路，顿时乱了。新兵先跑，督战队架着机枪扫，可扫不住。跑的人越来越多，督战队自己也被冲散了。吴佩孚的混成旅在石佛寺山口里外被夹成了三截，前后不能相顾。

张学良在指挥所里听见外头的炮声变了方向，冲出来看。冯庸从东山坡上跑下来，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前所通了。石营长带人抄了后路。吴佩孚的人乱了。”

张学良拍了下桌子。“让炮连的机枪上。从东边压下去，和石营长对进，把山口里的人都清了。”

炮连的机枪手从东山坡上往下压，石营长从西边往东推。山口里外一片混战。吴佩孚的混成旅本来就是新兵多，打到这份上，没几个人还端着枪。有的往两边山上跑，有的把枪一扔，跪在地上。督战队的人被围在中间，打了一阵，也降了。

打了大半个时辰，山口里的枪声停了。冯庸从东山坡上下来，站在山口中间。地上全是尸体和伤兵，枪扔得满地都是。石营长从西边过来，两人碰了面。石营长抹了把脸上的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石佛寺守住了。吴佩孚的人退到李庄，没敢再往东。”

冯庸点了点头。“你来得及时。再晚半刻钟，山口就丢了。”

石营长说：“四小姐让铁路加快。前所那段昨晚上通的。火车一到，我就带人跑过来了。跑了一宿。”

张学良从指挥所出来，站在山口上往西看。李庄方向没什么动静，可远处有烟。吴佩孚的人在烧东西，可能是粮食，也可能是辎重。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冯庸说：“给笙笙发电报。石佛寺守住了。吴佩孚退了。”

电报传到奉天的时候，张怀笙正坐在铁路局的调度室里。铁路局的管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前所站刚发来的电报：火车到了。援兵下车上去了。张怀笙把电报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天亮了，奉天城的屋顶上盖着一层薄霜。

赵顺从外头跑进来。“四小姐，前卫站来的。石佛寺守住了。吴佩孚退了。石营长带人抄了后路，前后夹击。混成旅散了。”

张怀笙转过身。“伤亡呢？”

“冯庸说，咱们这边伤亡不小。东边那个连打残了，炮连伤了几个。可吴佩孚那边死伤更多。新兵跑了一半，督战队被围了。剩下的退到李庄，没敢再动。”

张怀笙点了点头。“给前卫站回电。让张学良把石佛寺的防务交给石营长，你哥回前卫站歇一天。另外，让冯庸把伤亡名单理出来，送回奉天。阵亡的，抚恤金从碱湖金子里支。伤了的，送回来养。”

赵顺应了。张怀笙出了铁路局，骑马往帅府走。路上经过城中心，报馆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个穿长衫的老先生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张报纸，正念今天的头条。念到“石佛寺大捷”的时候，底下有人拍巴掌，有人喊“奉军万岁”。张怀笙没停马，可嘴角弯了一下。

到帅府时，张作霖正站在前厅门口等她。见她进来，张作霖先开了口。“石佛寺守住了？”

“守住了。前所那段铁路昨晚上通的。火车一到，石营长带人跑过去抄了后路。吴佩孚的人前后挨打，散了。退到李庄没敢再动。”

张作霖把烟斗在门槛上磕了磕。“铁路通了，兵就上去了。你修这条路，修对了。”

张怀笙说：“吴佩孚这次亏大了。混成旅死了大半，剩下的跑回李庄。督战队也被围了。他在保定的家底，这一仗打光了一半。曹锟那边，他压不住了。”

张作霖点头。“压不住正好。直系内讧，咱们歇着。你哥那边，让他歇两天。石佛寺的防务交给石营长。你让冯庸回来，把伤亡名单带回来。”

张怀笙应了。她回了自己屋，于凤至端了饭来。她坐下吃着，吃了几口，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石佛寺守住了，吴佩孚退了。可这一仗打得太险。东边那个连打残了，炮连的炮弹也打光了。要是前所那段铁路晚通一天，石佛寺就丢了。

她站起来，去了电话房。给前卫站打电话，让张学良告诉冯庸：把石佛寺的工事加固一遍。东边那条小路，再加一个排。西边大石砬子那个营，换防下来歇几天。另外，前所到前卫站那段路基，继续往西铺。下一站是前卫站。铺到了，铁路从奉天一直通到关外。

挂了电话，她回了自己屋。张学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报纸。

“小妹，今天的报纸登了石佛寺的事。说奉军在山口打了个大胜仗。底下还配了篇短评，说吴佩孚‘以新兵充精锐，自掘坟墓’。”

张怀笙接过报纸看了一眼。文章写得提气，可她知道，这一仗赢了，后头还有仗要打。吴佩孚退了，可直系还在。日本人还在哈尔滨盯着。她把报纸还给张学铭。“你今天的功课做了没有？”

“做了。先生教的都背了。”

张怀笙没再问。张学铭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妹，石佛寺守住了，吴佩孚是不是就打不过来了？”

“他打不过来了。可他不会死心。他还会找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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