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勘线报告
九月末的奉天,早晚已经冷得能哈出白气了。
张怀笙这几天没干别的,净在铁路局泡着。支线的勘线报告出来了,从山海关往西,到关外第一个大站前所,一共四十里。钢轨用营口港那批三井的存货,枕木从吉林林区调,工程队从兵工厂和铁路局各抽一半。她盯着预算表算了两天,把碱湖金子里剩下的那一半拨了三分之一过去,剩下的留作军需。
这天上午,她刚把勘线报告批了,赵顺从外头进来,手里攥着份电报。“四小姐,保定刘团长来的。吴佩孚那批德国军火到了,走的公路,四天前到的保定。可到了之后没进仓库,直接往南调了。”
张怀笙把报告合上。“往南?调到哪儿?”
“刘团长说,调到河南去了。吴佩孚把军火给了驻洛阳的一个师。那个师是他的嫡系,师长姓郑。刘团长说,吴佩孚这么做,是因为保定和石家庄那两个师不太听话。曹锟在保定跟吴佩孚闹别扭,底下几个师长看风使舵,吴佩孚信不过他们。所以把好军火给了洛阳嫡系。”
张怀笙想了想。“他买军火,却不往北边调,往南调。说明他短期内不会打山海关。他防的是曹锟。直系内讧比咱们想的严重。”
赵顺说:“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内讧,对咱们是好事。可也不能光看着。你给刘团长回信,让他继续盯着。另外,让听风在洛阳也加个人。吴佩孚的嫡系在洛阳,消息比保定灵。”
赵顺应了,转身去发电报。张怀笙把勘线报告又看了一遍,提笔在预算表上改了几处,把工程队的开支压了压。改完了,她去了张作霖书房。张作霖正跟几个幕僚说城防营的事。见她进来,幕僚们散了。
“勘线报告批了?”
“批了。明年开春动工。”张怀笙把吴佩孚调军火的事说了。张作霖听完,抽了口烟,把烟斗在桌上磕了磕。
“吴佩孚把军火往南调,说明他先要收拾自己人。曹锟在保定跟他不是一条心,底下几个师长也各怀心思。他调兵往南,是做给曹锟看的。意思是你不听我的,我就把好东西给别人。这人心眼小,可手腕不软。”
张怀笙说:“所以咱们不用管他。他内讧,咱们修路。等他把自己人收拾利索了,冬天也到了。冬天一冻,路上走不了兵。他要打,也得等开春。开春之前,咱们的支线能修一段,山海关的工事也能再加固一层。”
张作霖点头。“行。你盯着。另外,城防营换人的事,我跟学良说了。新兵招了八百,从辽阳、海城一带招的,都是农家子弟。崔连副抽了四个人带他们,在城北旧营房练。练三个月,补进城防营。老兵退下来的,给遣散费,愿意回家的回家,愿意留的,调到铁路护路队。”
张怀笙说:“行。城防营换完,铁路护路队也能补上。一举两得。”
从书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她回了自己院,于凤至端了饭来。她坐下吃着,张学铭跑来了,手里拿着张纸。
“小妹,我今天写了一篇短文。钱先生说我写得还行。”
张怀笙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段日文,底下是中文翻译。写的是日本人在东北修铁路的事,语法不严谨,可意思对。她点了点头。
“写得不错。可有一处错了。这里有个助词用反了。你让钱先生再教你一遍。”
张学铭凑过来看,挠了挠头。“我回头问钱先生。小妹,我今天在街上又看见日本人了。三个,从南满铁路大楼出来,上了辆汽车往北去了。”
张怀笙放下筷子。“又是往北?”
“嗯。可这回他们换了新车。以前是黑汽车,这回是辆深蓝的。挂的旗也不一样。以前是日本国旗,这回是南满铁路的旗。”
张怀笙想了想。换了新车,换了旗。南满铁路的旗,不是日本国旗。这说明那三个人不是领事馆或者军部的人,是南满铁路株式会社的。南满铁路往北去,可能是去长春或者哈尔滨。哈尔滨那边刚按住了佐佐木,南满铁路的人又去了,可能是在查佐佐木的事。
“三哥,你以后看见他们,别站太近。记住了车牌号没有?”
“记住了。可我不认得数字。那车牌上是日本字,我认不全。”
“下次再看清楚,回来告诉我。我教你认数字。”
张学铭应了,把纸收好。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妹,你这些天没出门,是不是在忙修铁路的事?”
“嗯。明年开春动工。从山海关往西修。”
张学铭想了想。“修到哪儿?”
“修到关外第一个大站。以后要是打起来,兵从奉天到山海关,再往西,一路都有铁路。”
张学铭点了点头,跑了。张怀笙一个人坐在灯下,把日文课本翻开,认了二十个词。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地图,把山海关往西那条支线用铅笔描了一遍。明年开春动工,秋天能修完。那时候,奉军的兵就能顺着铁路往西推。吴佩孚要是还想打,就得掂量掂量。
第二天上午,冯庸来了。他刚从城北旧营房回来,说新兵练得还行。崔连副那四个人带得严,一天三操,还加了夜课。新兵大多是农家子弟,老实肯练,就是底子薄,得慢慢来。
“三个月够了。”张怀笙说,“城防营不需要精兵,能守城就行。精兵留给山海关。”
冯庸点头。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没怎么出门。我看你气色比前阵子好。”
张怀笙笑了一下。“前阵子跑的地方多,没歇着。这几天在家弄铁路的事,算是歇了。”
冯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张怀笙叫住他。“冯庸,你明天去趟山海关。帮我看一眼姜登选那边的工事。姜师长刚接手,有些事可能还没理顺。”
冯庸应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让我去山海关,是不是想让我替你跑一趟,看看少帅那边的情况?”
张怀笙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去看看就行。别多问。回来跟我说。”
冯庸点了头,走了。张怀笙坐在屋里,把日文课本合上。她让冯庸去山海关,不光是看工事。张学良最近在家待久了,有些闷。于凤至前两天跟她说,张学良晚上睡不着,老在院子里转。她想让冯庸去看看,陪他说说话。有些话,兄弟之间好开口。
夜里,张学铭又来了。这回他手里端着碗汤,是于凤至让厨房炖的。张怀笙接过来喝了。张学铭坐在对面,忽然说:“小妹,我昨天背单词的时候,钱先生问我,为什么学日文。我说我想看懂日本人的东西。钱先生说,那你得好好学,因为日本人的东西,不光写在纸上,还写在铁路上。”
张怀笙放下碗。“钱先生说得对。你好好学。等你学好了,帮我看日本人的铁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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