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定盘

奉天城进了九月，天凉得快。一早一晚得穿夹袄了，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张怀笙这些天没怎么出门，在家把前几个月的事一件一件拢了拢。

吴佩孚在保定缩着，军火接不上，短期内不会动。哈尔滨那边，佐佐木老实了，吴德贵被周调度盯着，香坊货场的货进出都得经听风的手。中岛在长春也消停了，不再往奉天跑。山海关的工事修了七成，滦州和秦皇岛的兵稳住了。

她早上在后院练了会儿枪，回屋吃了碗粥。于凤至端了碟咸菜来，坐在对面看她吃。“四妹，你这些天没出门，倒像闲下来了。”

张怀笙咽了口粥。“闲不了。只是外头的事暂时稳了，我把家里的事理一理。”

于凤至说：“学良这两天也在家。他说军务上的事比前些日子顺了。周营长那边空饷退回来了，人补上了。铁岭那个营也动了，营长换了人。剩下两个营，他打算慢慢来。”

张怀笙点头。“慢慢来好。别一下子动太多，底下人绷不住。”

于凤至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张怀笙吃完粥，去了前厅。赵顺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摞电报和信件。她一份一份翻。有归绥周振发来的，说北边暂时安稳。有吉林听风发来的，说于德水在四平站老实了，没再跟日本人来往。有营口发来的，说三号库已经清空，封条还贴着，没人动。

翻到最后，是陆从哈尔滨发来的一封长信。信里说，陈管事调走之后，新来的周调度把铁路局的货运调度重新理了一遍。以前陈管事经手的那些车皮，有一部分是给日本商社的，周调度停了。日本商社的人来找过两回，周调度没松口，说要按规矩办。佐佐木没出面，可他的马掌柜来过一趟，给周调度递了个话，说往后三井的货想走铁路，能不能通融。周调度没接话，把马掌柜打发走了。

张怀笙把信放下。陆在信末尾提了一句：日本人最近在哈尔滨道里区买了一栋楼，挂的是“东亚经济调查所”的牌子。楼里进出的都是日本人，可他们不跟本地商号来往。陆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张怀笙想了想。东亚经济调查所。名字听着像做学问的，可这时候在哈尔滨开这种所，多半是特务机关的壳。她记下了，打算让听风继续盯。

晌午过后，冯庸来了。他刚从锦州回来，前敌指挥部的事捋顺了。崔连副把粮道和弹药库分开了，各归各管。冯庸说，崔连副那人踏实，事情交给他不会出岔子。

“前卫站那边呢？”张怀笙问。

“前卫站稳了。少帅让姜登选去山海关盯着，姜师长到任之后，把几个营头重新布了一遍。正面桥头还是主阵地，西边大石砬子加了一个连。海边上那个渔村，工事也加固了。”

张怀笙点头。“你歇两天。这些天你跑的地方太多了。”

冯庸笑了笑。“歇不了。你上回说让我盯着保定和石家庄那条线，刘团长那边最近来了封信。我没跟你说。”

“什么信？”

冯庸从怀里摸出封信，递过来。“刘团长说，吴佩孚上个月从天津买了一批军火，数量不多，可都是好货。是从德国洋行买的，走海路运到塘沽。吴佩孚拿到这批货之后，底气比前阵子足了。葛师长私下跟底下人说，吴佩孚可能会在入冬之前动一动。”

张怀笙把信看了两遍。“德国洋行。他怎么跟德国人搭上的？”

“刘团长说，吴佩孚手底下有个参谋，以前在德国留过学。跟天津的德国洋行有旧交情。这回买军火，就是那个参谋牵的线。”

张怀笙把信收好。“这批军火到了塘沽，然后呢？运到保定？”

“应该是。塘沽到保定，走铁路。可铁路线有一段在咱们的势力范围边上。刘团长说，吴佩孚怕咱们截，没走铁路，走的公路。用汽车拉的。”

张怀笙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公路。从塘沽到保定，公路得走两天。路不好走，可慢是慢，安全。吴佩孚这回学精了。”

她想了想，对冯庸说：“你给刘团长回信，让他继续盯着。吴佩孚拿到这批军火之后，下一步会怎么走。是往北调，还是往南调。摸清楚了，咱们再定。”

冯庸应了。他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便走了。

傍晚，张学良从前院过来，手里拿着份军报。“笙笙，爹让我跟你商量个事。他说奉天城防营的兵老了，想换一批新的。可换兵得招人，招人得花钱。他想问你的意思。”

张怀笙说：“换。城防营是奉天的底子，不能马虎。招人的钱，从碱湖那批金子里支。另外，新招的人得练。让崔连副抽几个人出来，带新兵。练三个月，再补进城防营。”

张学良点头。“那我跟爹说。”

他走了之后，张怀笙一个人坐在前厅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吴佩孚买了军火，入冬之前可能动。哈尔滨又多了个东亚经济调查所。奉天城防营要换人。每一件都排上了。她站起来，回了自己屋。于凤至端了饭来，她坐下吃着。张学铭跑来了，手里拿着日文册子。

“小妹，你今天没考我。我背了一百个词了。”

张怀笙放下筷子，接过册子考了他几个。他答得都对。张怀笙把册子还给他。“行。可你别光背词。钱先生教你的短文，你能读几篇了？”

“五篇。我今天读了一篇讲日本铁路的，里头有好多词我认得。可有一句我不太懂，钱先生给我讲了，说那意思是日本人在东北修铁路，是为了运兵。”

张怀笙说：“钱先生说得对。你读懂了，就说明你进步了。往后多读，读多了就懂了。”

张学铭应了，把册子揣好。他坐了一会儿，问：“小妹，日本人修那么多铁路，咱们怎么办？”

“咱们也修。山海关往西的支线，我让铁路局在勘线了。明年开春动工。修到哪儿，兵就能到哪儿。”

张学铭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妹，你早点睡。”

张怀笙笑了一下。“知道了。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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