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前夜
腊月十九那天傍晚，天擦黑的时候，灶房的烟囱还冒着白烟。
赵婆子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张学铭蹲在月亮门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石子，正往地上一下一下地砸。
赵婆子把水泼了，端着盆走过去：“二少爷，您蹲这儿干啥呢？外头凉，进屋待着。”
“我不冷。”
赵婆子在他旁边站了一下：“明天大小姐就出嫁了，您是不舍得？”
张学铭没有接话，把手里最后一块石子砸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跑回东厢房了。
东厢房里灯已经点上了，张首芳正坐在炕沿上试一双新鞋。
张怀笙坐在旁边看她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脱下来放在炕沿上。
“合脚不？”张怀笙问。
“合脚。”张首芳把鞋放回鞋盒里，“周家那边送来的，说是按我的尺码做的。”
“周砚秋这个人还挺细心的。”
张首芳没有接话，低头把鞋盒子盖好。
张学铭跑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大姐！你明天走了以后，我还能住这屋不？”
“你本来就不能住这屋了，你都多大了你心里没数啊！
我走了以后，这屋就是怀笙住了。”
张学铭在炕沿上坐下：“那你以后还回来不？”
“回！怎么不回？我是嫁人，又不是卖给别人了。”
张学铭坐在炕沿上，没有再问。
张怀笙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从傍晚就蔫蔫的。”
“没怎么。”张学铭低头抠着炕沿上的木纹，“我就是想着，大姐走了以后，没人管我吃饭了。”
张首芳伸出手指头戳了一下他脑门：“灶房有人管你吃饭，你少在这儿跟我装可怜。”
张学铭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一下，揉了揉脑门，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学良掀开门帘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包东西，搁在桌上：“大姐，这是我在东街买的一包点心，你明天早上吃。
赵婆子说你喜欢吃甜的，我特意买的桂花糕和麻糖。”
张首芳看了一眼那包点心：“你一个大男人，还会买点心？”
“我跟那老板说，给我包一份甜一点的，我姐爱吃。”
张学良说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把点心往桌角推了推，“你带着，饿了垫垫肚子。”
张首芳没有推，把那包点心拿起来搁在炕柜上：“行，我带着。”
张学良在椅子上坐下来，屋里四个人，有一阵子没有人说话。炉火在墙角噼啪响了一声，张首芳伸手把那包点心的纸角按平了，像是在确认包得够紧，开口问了一句：“小六子，你在军中，带兵累不累？”
张学良说：“还行。”
张首芳又说：“你那个旅长当得累不累？”
张学良说：“累，可累也得干。”
张首芳说：“那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别自己扛着。”
张学良看了她一眼：“大姐，你明天嫁人了，还操心这些？”
张首芳没好气的瞪他说：“我嫁人了，也是你大姐。”
张学良没有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靴子尖。
张怀笙坐在炕沿上，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了个面，又搁回了原处。
张学铭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大姐，你明天上轿的时候，会不会哭？”
张首芳翻了个白眼说：“哭什么哭，又不是不回来了。”
张学铭追问：“那我能不能跟着轿子走一段？”
张首芳笑骂道：“你跟着轿子走，人家还以为你也是嫁妆呢。”
张学铭被她逗笑了，可笑了一半又收了回去，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真的舍不得大姐嫁人，他们姐弟四个一直都是在一起的，他不想分开。
张首芳伸手把他衣领上粘的一根线头摘掉，又顺手拍了一下他肩膀：“行了，回去睡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明天一早还得起来送我呢。”
张学铭跳下炕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大姐，那明天见。”
张首芳冲着他笑得温柔：“明天见。”
张学铭推门出去了，脚步声从院子里一路跑到西厢房那边，门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张学良也站起来：“大姐，我先回屋了。”
张首芳拍了拍他的肩膀：“嗯，早点睡。”
张学良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大姐，明天我会一直陪着你去周家的。”
张首芳抿着嘴强扯出一个笑容：“行。”
张学良掀开门帘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张首芳和张怀笙两个人。
张首芳坐在炕沿上，伸手把炕柜上那包点心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你大哥现在管着一个旅的人，还能想着给我买点心，真是长大了。”
张怀笙叹了口气，知道大姐这是心里难受了：“他心里有数呢，你是他大姐，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张首芳没有接话，低头把那包点心的纸角又按了一遍，按得比刚才更平了。
张怀笙坐在她旁边：“大姐，明天你出嫁，我送你过去。”
张首芳摇摇头说：“你站在门口送送就行，别哭就行了。”
张怀笙瞪大眼睛看着张首芳：“我怎么会哭！”
张首芳哼哼了两声：“哼，你这小丫头最好说到做到。
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掉眼泪会让人觉得你好拿捏。”
张怀笙目光一沉：“不会的大姐。”
她不会给别人拿捏她的机会。
“我回去了，大姐你早点休息。”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大姐一眼。
张首芳正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按着那包点心，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抬头，只是坐在那盏灯底下，安安静静的。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张怀笙出了东厢房，在廊子底下站了一会儿，廊子底下那排红灯笼已经点上了，把青砖地映得暖洋洋的。
她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走进去坐在炕沿上，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想着明天那顶轿子会从巷口抬进来，她大姐会穿着那身大红嫁衣走出去。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等着天亮以后，那顶轿子从巷口抬进来。
腊月二十那天，天还没亮透，帅府里的灯就全亮了。
灶房从三更天就开始忙活。
赵婆子带着人烧水、煮鸡蛋、蒸馒头，锅里的热气把灶房的窗户糊得严严实实的，白汽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二妈妈天没亮就来了东厢房，带着人帮着张首芳穿嫁衣、梳头、上妆。
四妈妈也来了，手里端着那件她缝了半个月的红嫁衣，金线在灯底下闪闪发光。
张首芳穿上嫁衣站起来，二妈妈扶着她坐到梳妆台前面。
铜镜里映出一张红扑扑的脸，胭脂涂得匀匀的，嘴唇点了红，鬓角别了一朵绒花。
二妈妈一边梳头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梳到第三遍的时候张首芳打断了她：“二妈妈，差不多行了，再梳下去该秃了。”
二妈妈被她噎了一下，放下梳子笑了一声：“你这张嘴，嫁人了也不知道收一收。”
张首芳从铜镜里看了二妈妈一眼：“嫁人了也是这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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