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出阁
四妈妈走过来把她肩膀上的褶皱抚平，退后两步看了看：“合身，大小姐穿着真好看。”
张首芳低头看了看袖口的金线牡丹纹：“四妈妈，您辛苦了。”
四妈妈笑着说：“辛苦啥，你穿着好看就行。”
巷口的吹打声越来越近了。
喇叭唢呐的调子从巷子口一路往帅府这边涌，隔着几道墙都能听出那股子热闹劲儿。
张学铭从外头跑进来，脑袋上顶着一撮没梳平的头发，鞋子也穿反了一只：“大姐！周家来人了！轿子到巷口了！”
张首芳坐在炕沿上没动：“你急啥，轿子又不会跑。”
“那你啥时候出去？”
“等他们来催。”
张学铭还想说什么，被张首芳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去了。
他看看大姐身上的大红嫁衣，又低头看看自己穿反的鞋子，蹲下来把鞋换过来，然后站回原处，不敢再催了。
张怀笙端了一碗热粥进来：“大姐，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张首芳接过去喝了半碗，把碗递回来：“够了，再吃该把妆弄花了。”
张怀笙接过碗，没有走，站在门口看着她大姐。
红嫁衣，金线牡丹，灯底下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了。
她看了一会儿，张首芳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你瞅啥呢？没见过你姐穿红衣裳？”
张怀笙难得露出了小时候那副软软糯糯的样子：“大姐今天真好看！是最美的新娘子！”
张首芳得意的晃了晃脑袋说：“今天小嘴巴可真甜呀，那你今儿就好好看看！”
外头又传来一阵唢呐声，比刚才近了不少，调子也换了，吹得更欢了，鞭炮声也跟着响了起来，噼里啪啦地在巷口炸开。
张作霖站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新做的灰绸长袍，手里没夹烟卷，两只手背在身后。
王管家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大帅，待会儿小姐出来，您得说两句……”
张作霖没接话，站在那儿看着月亮门的方向。
周家来接亲的是周砚秋本人。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长袍，外头罩了件黑缎马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手里捧着一把红绸扎的花。
他身边跟着一个媒人，穿着大红袄子，头上戴着一朵红花，是奉天城里有名的官媒，姓吴，嘴皮子利索，走街串巷说成了几十对。
后头还跟着四个抬轿的，穿着新衣裳，腰上扎着红布带，轿子停在巷口，轿顶扎着红绸花，轿帘也是大红绸子的，风一吹就飘起来。
再后头是吹鼓手班子，一溜七八个人，喇叭唢呐钹锣鼓，吹得震天响。
周家还带了两挑子彩礼，用红布盖着，担子两头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什么东西看不出来，但看那分量，也知道不是空手来的。
吴媒人先进了院子，笑呵呵地朝张作霖鞠了一躬，声音又脆又亮：“恭喜大帅！贺喜大帅！周家姑爷来接亲了！大帅您看，咱们是不是把新娘子请出来？”
张作霖点了点头，吴媒人转身朝月亮门那边喊了一嗓子：“请新娘子——上轿——！”
张首芳从东厢房走出来，张怀笙扶着她，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步子没有乱，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的。
张学良也跟在她旁边，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擦得锃亮，腰间别着配枪。
张学铭跟在后头，小跑着跟到她身边，又不敢走太快，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着，两只手攥着衣角，嘴里小声喊了一句：“大姐……”
张首芳在盖头下面应了一声：“大姐在呢。”
张学铭就再没说别的了，跟着她一块儿往外走。
张首芳走到正厅门口，在台阶下面站住了。
张作霖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大红嫁衣，红盖头，站在晨光里头，整个人像一团火。
他看了好一会儿，旁边的王管家又小声提醒了一句：“大帅，该说话了……”
张作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到了周家，好好过日子。
钱不够花了，让人捎个话回来。
想家了就随时回来，你永远是咱家的大姑奶奶。”
张首芳在盖头下面应了一声：“知道了，爹。”
张作霖站在台阶上，手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又放下了：“行了，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周砚秋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捧着那束红绸扎的花，看见张首芳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脸一下子就红了，又红又胀的，像是被日头晒狠了的柿子，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往前迎了几步，站到张首芳面前，声音有点发紧：“首……首芳，我来接你了。”
张首芳在盖头下面说了一句：“你嗓子怎么了？”
周砚秋清了清嗓子：“没怎么，早上喝粥烫着了。”
旁边的吴媒人噗嗤笑了一声，捂着嘴没敢让张作霖看见，肩膀一抖一抖的。
张首芳没有再说什么，可她站在盖头底下，嘴角弯了一下。
周砚秋把红绸花递到张首芳手里，张首芳接过去攥住了，两个人各攥一头，周砚秋在前头领路，张首芳跟在后头，一步一步往大门口走。
张学铭追了两步，站在月亮门底下，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声：“大姐！”
张首芳没有回头，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
张怀笙站在帅府门口，看着她大姐出了门，周砚秋扶着她上了轿子。
她紧攥着左手手心，指甲似乎要把脆弱的皮肤戳破。
她的右手也是一直缩在袖子里，紧紧的握着她的手枪。
轿帘落下来，轿夫喊了一声“起——！”
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巷口去了。
吹鼓手走在前面，轿夫踩着调子一步一步往前走，阳光照在轿顶上，把那顶轿子照得像一团火。
帅府门口站满了人。
二妈妈站在廊子底下看着轿子往巷口走了几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回了屋。
四妈妈手里还攥着一根线头，站在门口没动，风吹过来把她手里的线头吹走了。
五妈妈站在人群后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完了轿子出了巷口，才松了口气。
赵婆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看着轿子走远了，嘟囔了一句：“大小姐嫁人了……”
又转身回灶房忙活去了。
张怀笙站在门口，看着那顶红轿子一点一点地远了，出了巷子口，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风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
张学铭站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是没有哭出来，抽了一下鼻子，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笙笙，大姐走了。”
张怀笙木然的回道：“嗯，走了。”
她控制住心里暴乱的情绪，转身往院子里走。
张学铭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月亮门，院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但灶房那边还在忙活，酒席还没散呢。
嫁妆抬出去了，酒席还没散。
帅府院子里搭了席棚，摆了二十多桌，来的都是奉天城里有头有脸的人。
吴俊升坐在主桌，端着酒碗跟旁边的人说话，嗓门一如既往地大：“老七嫁闺女，这排场可真不小！”
马龙潭坐在旁边，端着茶碗没有喝酒，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不小了，接下来就该给六子娶媳妇喽。”
汤玉麟坐在另一桌，已经喝得脸通红，拍着桌子喊：“老七！你这闺女嫁得好！周家那小子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景惠剥着花生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先把酒喝完再说，四哥你再嚷嚷下去，等会儿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酒席上的菜流水一样地往上端。
头一道是四盘四碗，接着是八中碗的海参席，正日子开的是三套碗鱼翅席。
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扒熊掌、蟹黄鱼翅，盘子摞盘子，碗挨碗，每上一道菜都有动静。
赵婆子在灶房忙得脚不沾地，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着，旁边的帮厨剁菜剁得案板咚咚响。
帅府的七十个厨子全都上了手，从早上忙到下午，灶房的烟囱就没断过烟。
张怀笙在酒席上坐了一会儿，吃了一筷子红烧肘子，觉得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就是油太大。
她把筷子搁下，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赵婆子正在锅台前面忙活，看见她来探头说了一句：“四小姐，您怎么过来了？外头吃席呢。”
张怀笙靠在门框上，冷不丁的来了一句：“赵奶奶，大姐走了。”
赵婆子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知道的，我亲眼看着呢，那吹打声从巷口一直响到街拐角，好一阵子才听不见。
走了就走了，嫁人是好事。
四小姐别难受，大小姐嫁人了也会继续过好日子的。”
主桌那边，张作霖端着一碗酒，坐了一阵子，既没有找人碰杯，也没有多说什么话。
马龙潭端着茶碗坐在旁边，隔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老七，你闺女嫁得好。
周家那小子看着就稳当，不是那种浮夸的人。”
张作霖说：“嗯。”
马龙潭又说：“你给她备的嫁妆，够她在周家挺直腰杆过一辈子了。”
张作霖端着酒碗，没有接话，把碗举起来喝了一口。
张怀笙坐在角落里，把那碗红烧肘子吃完了。
她知道她大姐已经出了城，轿子正往周家方向走。
那顶红轿子，那件大红嫁衣，那张盖头，都离她越来越远了。
大姐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姐，自己的孩子。
她把最后一口饭吃完了，碗搁在桌上，站起来回了东厢房。
屋里还留着新换的炕席味和没散尽的胭脂香，炕柜的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空了一半。
那包桂花糕还在桌上，纸角按得平平的，张首芳没有带走。
她走过去，把那包桂花糕拿起来打开，里面是几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有的已经碎了，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她把剩下的包好，放回桌上，在炕沿上坐下来，屋里没有别的人，窗外的日光已经从窗纸透进来，在炕沿上落了一小片亮。
廊子底下那排红灯笼还在，风一吹微微晃着，青砖地上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她不急，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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