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开打
孙烈臣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没让人通报,自己从侧门进来,靴子上全是干泥,一进门先喊了一声:“怀笙!”
张怀笙从里屋出来,看见他站在前厅里,军装扣子解开了一颗,领口敞着,喘气还没喘匀。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六大爷,出什么事了?”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孙烈臣端起桌子上已经凉了的茶壶,咕噜咕噜的往嘴里灌,“昨儿晚上直系动了,吴佩孚的兵往北京方向压过去了。
段祺瑞那边的人在往后撤,站不住脚了。
徐树铮让人递了话,问咱什么时候动。”
张怀笙站在桌边敲了敲桌面:“六大爷,这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在城外放了哨,直系的兵车过了廊坊以后就没停,一路往北推。
我手下的探子回信儿说段祺瑞那边退了三十里,还在退。”
孙烈臣把领口的扣子重新系上,“天津站那边三列火车已经挂好了车皮,弹药和粮草都装上了,就等你一句话。”
张怀笙站在桌边,心里在计算,直系动了,皖系在退,京津之间的铁路线是空的!
天赐良机啊!
奉军的兵如果现在不动,等直系把北京城占稳了,再想进去就得硬闯。
她对孙烈臣说:“六大爷,不能等了,先把兵拉上去。”
孙烈臣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怀笙,你爹那边还没有回话。
咱要是动了,就是擅自调兵。
咱跟直系不一样,直系兵多将广,打完了还能歇口气。
咱奉军在关外有底子,可关内这几千人是咱好不容易送进来的,要是折了,你爹那边不好交代。”
“我爹在奉天,现在在天津的人是我!
铁路管理权在我手上,车皮是我备的,沿线补给线也是我提前排好的。
奉军的兵到北京城外站一站,可得不到什么利益,现在可是把奉军的脚踩进关内的大好时机,这一脚踩下去,以后别人就别想再拔出来。”
张怀笙继续冷静的阐述着,“直皖这一仗打不了几天,等奉天的回信到了,仗都打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到时候奉军还在关外杵着,白白错过了这一趟。
现在直系往北京压,皖系往后撤,京津之间的铁路线空出来了。
咱的人不占,别人就会占。
六大爷你先走,信我随后补上。
我爹问起来,就说是我拿的主意。”
孙烈臣看着她,心乱如麻,老七就是在折磨他,给他这个烂差事!
他心里不是不明白张怀笙说的道理,可他跟着张作霖打了十几年仗,吃过的亏比张怀笙吃过的米还多,最怕的就是一个人拍板、没有后路。
他看了一眼张怀笙的脸,觉得她跟她爹确实不一样:她爹做决定之前要先骂两句娘,她做决定的时候,一句废话都没有,就把句号画好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还在等她改口,可她没有。
孙烈臣开口说了一句:“那你得答应我,要是直系那边真翻了脸,你就得听你六大爷我的了,我带你撤出来。”
张怀笙一脸笃定的说:“我答应你。”
君子之约就此立下。
孙烈臣没有再多问,转身走了。
马蹄声从巷口往远处去了,越来越轻,融进了暮色里。
张怀笙站在前厅里没有动。
窗外廊子底下的灯笼还没点上,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在黑暗中摸到桌上的笔和纸,就着窗纸上最后一抹灰白色的光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直皖已开打,奉军已动。
铁路在手,天津至北京一线已在我手上。
京津之间这一段归奉军了。”
她写完把信折好,走到门口喊了一声:“赵顺!”
赵顺从西厢房那边应声跑过来:“四小姐?”
“连夜送出去,走最快的线,天亮之前必须出天津地界。”
赵顺应了一声接过信就跑了。
张怀笙站在前厅门口,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笼还没点上。
她没有回屋去点灯,就站在那一片黑暗里,听见巷口传来马蹄声,从近到远,渐渐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是紧张,是激动。
后半夜她坐在窗台边沿上,窗外的月亮从云缝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得白花花的。
她在等着天亮,也在等着远处的铁轨上有她想要的消息慢慢往回走。
她不知道孙烈臣的火车开到了哪里,但那条铁路的每一寸地基她都已经在白天看过很多遍了,即使隔着一整片夜色,她也知道那列火车正沿着她画好的路线往前走。
天快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隔着一道城墙和几排屋顶,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正在往北推。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站住。又响了一声,然后又是一声,三声汽笛一前一后,像是约好了似的。
三列火车都走了。她不知道那些兵到了北京以后会面对什么,但她知道铁路管理权在她手上,车皮是她安排的,沿线的补给线也提前做了规划,那些兵不至于饿着肚子下车。
至于其他的?
打仗嘛,除了稳定的后勤,其他都听天由命喽!
她没有回头去点灯,只是站在窗前,在那一小片从窗纸透进来的灰色光线里,等着天亮以后的消息落到她手边来。
冯庸是第二天上午来的,他现在已经被张怀笙调成了合格的工具人,负责她与奉天的消息来往,以及情报分析。
他进门的时候帽子没摘,脸上带着一层赶路的薄汗,一坐下来就说:“怀笙,七叔那边回信了。
奉天那边有人连夜骑马赶回来的,信是王管家写的,里头夹了一张你爹的纸条。
大帅没说什么,就让人带了一句话——动都动了,那就动到底。”
张怀笙接过信拆开,先看了王管家写的正文,没几句话,意思是信已收到、督军已知、命她便宜行事。
然后她抽出那张纸条,她爹的笔迹潦草,一共两行字:“动都动了,那就动到底。”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这老家伙,明明心里高兴的不得了,想要的不得了,却非得装装。
她把信纸和纸条叠在一起,放回信封里:“直系那边知道我爹的回信了吗?”
“不知道,口风没漏。”张怀笙说:“那就先不漏。
让他们以为奉军的兵是我自己调的,跟我爹没关系。
我爹在奉天,我在天津。
车是奉天的车,路是我铺的路,他们大概会觉得我是小孩子一样在胡闹呢。
直系要算账,也算不到奉天头上。”
冯庸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封拆开的信,他没有抬头,只是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今天?”
“我不可能每一件事都提前算好,但从我接铁路管理权那天起,我就知道迟早会有一步必须跨过去。”
张怀笙施施然的说,“今天这一步,只是迟早的事。”
“你帮我去一趟天津站,替我跟站长说一声,让他把京津线沿路的道岔都给我盯紧了。
这几天的火车不准晚点,也不准改线。如果有人拿着直系的条子来改道,让他们先来问我。
”冯庸没有多问,站起来走了。
当天下午,赵顺从前方让人递了一句话回来:“第一列火车已过廊坊。一切正常。”
张怀笙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回到屋里把那盏油灯挑亮了,坐到窗台边沿上等着第二列火车过廊坊的消息。
她不知道那些兵到了北京以后会面对什么,但她知道铁路管理权在她手上,车皮是她安排的,沿线的补给线也做了规划,第一批兵下车的时候至少能喝上一口热水。
她在窗台边沿坐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
风从廊子底下穿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气和远处火车散尽的煤烟余味。她知道那条铁轨还在往前延伸,而她只需要坐在这扇窗户后面,等着前方传回的消息顺着铁路线一节一节地返回天津。
她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廊子底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把窗纸上的影子也一并摇散了。
她关上了窗户,转身回到那把椅子上,等着天亮之后第二列、第三列火车依次越过廊坊的消息落回这张桌面上来。
夜风从廊子底下穿过去,她没有起身去关窗,她知道那条铁轨还在往前延伸,而她坐在这扇窗户后面,等着前方传回的消息顺着铁路线一节一节地返回天津。
她在窗边坐了很久,久到廊子底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才站起身走回桌边坐下,等着天亮以后那些还没到站的车皮,一节一节地落进京津线的末段。
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往前跑了,那条路已经替她走到了她还没有亲眼见过的地方。
她只需要等着天亮以后,前方的消息沿着铁轨自己走回来。
她搁下笔,把桌上摊开的纸页收拢整齐,在窗J边沿坐回那把椅子上,等着天黑之后前方传回的消息沿着铁路线一节一节地抵达天津站,再由赵顺的传话人带进会馆这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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