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顺路

张怀笙说想跟张首芳一块儿去东街买东西，她大姐当真了。

第三天早上，张首芳收拾完屋里就把她叫上了："走，二妈妈说让你跟我一块儿去，买几尺布回来，天热了该换薄的了。"张怀笙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听见这话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真去啊？"

"废话，我还能诓你是咋的。"张首芳拎着个布袋子往外走，"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了。"

"走走走。"张怀笙小跑着跟上去。

两个人出了帅府的侧门，拐上巷子往东街走。张首芳走得不快，但步子大，迈一步顶张怀笙两步。张怀笙跟在旁边小跑着跟，走了一段就喘上了："大姐你慢点，我腿短。"

"你腿短还跑得欢实，一出府跟撒了欢似的。"

"我这不是好久没出来逛了嘛。"

"你就逛吧，等会儿走丢了我可不管你。"

话虽这么说，张首芳还是放慢了步子。两个人沿着巷子走了一段，拐上东街。街上人不少，卖布的卖果子的卖饽饽的，吆喝声混在一块儿。张首芳在布摊前停下挑料子，张怀笙站在她旁边等着，眼睛往街对面扫了一圈。

常荫槐住的那院子在街尾拐角，门脸不大，两扇木门刷了黑漆，门口没挂招牌，跟旁边那些铺子挨在一起，不仔细看还真分不出来哪家是住人的哪家是做买卖的。门关着，门口扫得挺干净，台阶上没落灰。

张怀笙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大姐挑布。张首芳拿起一块浅灰的料子搓了搓："这个还行，薄。你要不要也扯一身？"

"我都行。大姐你挑啥我穿啥。"

"你倒是省事儿。"张首芳把布抖开又叠上，跟摊主讲价，"老板，这布多少钱一尺？"

"太太好眼力，这是新到的洋布，凉快得很，六文一尺。"

"六文？你这布都过季了，四文。"

"太太您这价杀得太狠了，我进都进不来……"

张怀笙听着她大姐跟摊主你来我往地杀价，耳朵却分了一半留意着街尾那个方向。就在这时，那边院子的黑漆木门开了一道缝，有人从里头出来。个子不高，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褂，不是常荫槐。那人出了门没往大街走，顺着墙根往巷子那头去了，低着头走得挺快。

张怀笙的目光跟着那人走了两步，又收回来了。张首芳还在跟摊主磨价，没注意那边。张怀笙拉了拉她袖子："大姐，我先往前走走，看看那家卖饽饽的。"

"你别走远！"

"不走远。"张怀笙已经迈开步子往街尾方向去了。她走得也不快，像真是去看饽饽摊子的，经过那黑漆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余光扫了一眼——门关上了，但门缝底下露出一点光，说明屋里有人。她没停步，继续走到饽饽摊前头站住，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然后转身往回走，正碰上张首芳拎着包好的布追过来。

"叫你乱跑！一转脸人就没了！"张首芳另一只手举起来作势要拍她后脑勺，张怀笙一缩脖，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我就看了两眼饽饽。"

"两眼看了小半天，你当我看不见？"

"你看得见你还不过来喊我。"

"我不得先把布钱付了？"张首芳白了她一眼，"行了，回去了。再逛下去你该走不动了。"

"谁走不动了，我还能再逛三条街。"

"你拉倒吧。"张首芳一手拎着布袋子一手拽着她胳膊，把人半拖着往回走。张怀笙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又回头往街尾那个方向瞟了一眼，才收回目光跟上她姐的脚步。

回府的路上张怀笙没怎么说话，她在想刚才看见的那个穿灰短褂的人。她从那个方向出来，走的是小巷子，不是大街。常荫槐刚搬进来没几天，那人从常荫槐的住处出来却连大街都不走，这不是去找人办事的样子。她在心里把那人背影的轮廓存了一下——矮，肩膀稍溜，走路的时候右肩膀比左边沉一些，像是常年扛过东西落下的体态。

晚饭的时候张作霖来了东厢房。他端着一碗饭坐下来，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吃了，看了张怀笙一眼，压低了声："你今儿去东街了？"

"跟大姐去买布。还去了东街街尾那边，看见了常叔叔住的那个院子。"

张作霖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嚼着，等咽下去了才说："看见啥了？"

张怀笙放下筷子，把声音也压低了："门关着，但屋里有人。有一个男的从里头出来，穿灰短褂，个子不高，从巷子那头走的，没走大街。"

张作霖听完没吭声，又夹了一筷子菜，吃了半碗饭，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倒是不白去一趟。"

"顺路嘛。"

"嗯，顺路。"张作霖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了，碗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往后顺路的时候，看着点就行了，别走近了被人瞅见。"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像是压低了嗓子自言自语似的加了一句，"那个溜肩膀的，以前在吉林给常荫槐赶过车。"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不动了。

张怀笙坐在凳子上，手里还端着碗，愣了一下。她爹知道。那人是赶车的。她爹连他以前干什么都知道。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平了。

她在心里想着：她有一个手里攥着整张地图的爹，而她自己的那些线头，刚好搭在了她爹的地图边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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