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冬夜
十二月，天冷得彻底了。
出门得把脸包起来，只露两只眼睛。
哈一口气出去能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过好一会儿才散。
院子里的雪扫了又下，下了又扫，王管家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带着人清理出一条走路的道来。
廊子底下挂的棉帘子换成了更厚的，掀开的时候得使劲儿，掀慢了手就冻僵了。
张怀笙越来越不爱出门了。
学堂还在上，但周先生体谅天冷，把课时缩了，上午一个时辰就放课。
剩下的时间她基本窝在东厢房的炕上，要么描红模子，要么靠着炕柜发愣。
她怕冷，从前的出租屋冬天暖气不热，她就裹着被子蹲在床上看视频，靠电热毯过活。
府里的炕烧得再热，也解不了她身体深处那种渗透骨髓的寒气。
二姨太管灶房钱粮，四姨太管府里人情来往，三姨太是什么都不管也不争的。
张怀笙隔三差五去坐坐，为了让她知道这府里还有个人惦记着她。
女人总是艰难的，她同情她的被迫，仅此而已。
她不需要从三姨太那儿打听什么，只需要那个人活着、坐着、捻着佛珠就行。
这天去的时候还飘着小雪，推开三姨太屋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过来。
炉子烧得旺，她自己添的柴。
张怀笙爬上炕坐着，把手指头伸到炉子旁边烤着。
三姨太也不说话，就这么一起坐着。
等手暖和了，张怀笙起身走了，冲她笑了笑，三姨太冲她点了点头。
从三姨太屋里出来，小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
她裹紧棉袄穿过月亮门，回东厢房的路上她拐了一趟后院角落那间小耳房。
王管家住那儿，就一小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炭盆，门口挂着一件旧棉袄。
张怀笙敲了敲门，王管家开了门，看见是她，侧身让开一条缝。
"王叔。"张怀笙从袖筒里掏出一个蓝布小包递过去，"二妈妈蒸的枣糕，多出来的，您尝尝。"
王管家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是新蒸的，还带着温乎气。
他抬眼看了看张怀笙，张怀笙冲他笑了笑："天冷，吃点热乎的，您家里人还好？"
"托四小姐记挂，都好。"
张怀笙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二妈妈给我的跌打酒，我听说大娘腿不太舒服，您拿回去给大娘擦擦，活血化瘀的。"
"四小姐，这……"
王管家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立刻接。
"拿着。"
张怀笙把瓷瓶塞进他手里，"您帮了我那么多忙，我没什么能给您的。
这点东西您别推。"
王管家攥着那个小瓷瓶，在袖口里握了一会儿，沉默了一下，把瓷瓶揣进怀里："……四小姐，您往后定能成事。"
小丫头虽然不太会拉拢人，但怪暖心的。
张怀笙摆摆手，"您是我王叔，我惦记您家里人不是应该的嘛。
天冷路滑，您出入小心。"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
王管家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把怀里那只小瓷瓶又摸了摸，才关上门。
晚上张怀笙去了二姨太屋里，在灯下陪二姨太坐了一会儿。
二姨太正在裁一块新布，要给几个孩子做过年穿的新袄子。
张怀笙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帮她把布头捋平了，随口问了一句："二妈妈，王叔在咱府上多少年了？"
二姨太手里的剪刀没停："十几年了，你娘在的时候就跟着了。"
"他家里人咋样？"
"有个老伴，腿脚不太好，还有个儿子在外头跟着做事。"
二姨太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咋突然问起王管家了？"
"天冷了嘛，想着他一把年纪了还在外头干活，怪不容易的。
他万一冻出个好歹，咱府上不就少了个能干的。"
二姨太笑了一声："你这孩子，倒是什么人都惦记。"
她低头继续裁布，又加了一句，"你惦记他也是好事。
他那人可靠，你爹也信得过他。"
第二天一早张怀笙去前院找张作霖。
其实没什么事，就是闲的。
张作霖在书房里批公文，看见她探头进来，把笔放下："你咋又来了？"
"我来看看爹。"
张怀笙走进去，桌上摊着几封信，有一封拆开的搁在旁边。
她没凑近看，远远瞟了一眼，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抬头写着一个"张"字，落款看不太清。
张作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封信，没说什么，把信折起来收进抽屉。
然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平时的随意不大一样，带着点琢磨的意思。
"老闺女，"他说，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聊天，"你王叔最近是不是老往你那边跑？"
张怀笙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她爹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的意思，也没有试探的意味，就是单纯的、带着点好奇的询问。
她想了想，没撒谎："嗯，王叔有时候路过跟我说两句话。"
"都跟你说啥？"
"也没说啥正经的，就是府里的一些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爹，咱爷俩没有秘密。
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让他说了。"
张作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过了一会儿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
"我没说不乐意。"
他重新拿起笔来，低头批公文，语气平平淡淡的，"你娘不在，没人教你这个，你能自己想着学，是好事。
我有意让王管家多跟你说些府里府外的情况，他办事稳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你听听也好，心里有个数。"
张怀笙站在书桌前面，身体没有动，但她的心在那几秒里转了好几个来回。
她爹知道。
他一直知道王管家在传话。而且他是默许的，甚至主动安排王管家给她透消息。
那她这大半年的小心谨慎，其实一直在他眼皮底下。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怪没面子的。
张作霖批完了手头那份公文，换了另一份，头也没抬："行了，没事就回去吧。
外头冷，别在廊子底下站着。"
"……知道了，爹。"张怀笙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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