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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入冬


霜降那天下了一场小雨,过后天气就凉透了。

廊子底下换了厚棉帘子,灶房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白烟。二姨太让人把各屋的冬炭都备齐了,王管家带着人挨个院子送。张怀笙换上了厚棉袄,缩着脖子走路,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她怕冷,从前世就怕。沈阳的冬天她熬过二十几个,知道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可帅府的冬天比从前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暖和——炕烧得热,炭备得足,屋里什么时候都是暖烘烘的。

这天下午,张怀笙在学堂抄了一篇字,周先生看了说还行,放她走了。她出了学堂往东厢房走,路过前院的时候看见二姨太正站在廊子底下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黑布棉袍,身形不高也不矮,看着不像府里的人。

张怀笙放慢步子走了过去。走近了听见二姨太说:"……师长的意思,是让常大人这几天别出城。他有事要吩咐。"

那人应了一声:"我这就去传话。"转身要走,看见张怀笙站在后头,愣了一下,微微弯了弯腰,快步走了。

张怀笙看着那人的背影过了月亮门,拐向了通往后院的那条路。

"二妈妈。"她叫了一声。

二姨太转头看见她:"笙笙,下课了?"

"嗯。二妈妈,刚才那人是谁?"

"常大人那边的随从,来传话的。"

"爹找常叔叔有事?"

"嗯,好像是军务上的事。"二姨太伸手拢了拢她棉袄领子,"你咋穿这么少?领子都没扣好。"

"我忘了。"

"回去扣上,冻着了又得喝药。"

张怀笙应了一声走了,可脑子里转着的不是领子的事。她爹让常荫槐这几天别出城,有事要吩咐——什么事需要在城里待着才能吩咐?是哪个地方的防务,还是哪条线上的安排?

她回到东厢房把领子扣好了,在炕沿上坐下来。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色里伸着,像一支支枯笔。她看着那些枝丫发呆,盘算着这个时节的东北应该发生什么大事。

1913年秋天,她在史书上看到的记载不多。

那一年南方刚平定二次革命,袁世凯坐稳了大总统的位置,各地军阀表面上都服帖着。

东北这边最大的变动应该是张作霖在这一年前后开始对吉林进行人事调整,她爹把常荫槐从吉林调回来就是那段时间。

再往后,张作霖会升任奉天督军,那是1916年的事了。

现在才1913年,离那个节点还有三年。

她爹在这个节点上找常荫槐说"有事要吩咐",会是哪方面的事?

军火的事刚定下来,吉林那边张作相刚稳住。

剩下的无非是两样——人,或者地盘。

又过了三天,王管家来送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四小姐,听说常大人那边最近换了几个随从,调走了两个,新来了三个。"

张怀笙正在屋里描红模子,听见这话手里的笔没停:"新来的啥样?"

"看着挺利索的,不像军务上的人,倒像是跑腿传话的那种。"

张怀笙把红模子描完了,放下笔,抬起头来:"王叔,那几个人住哪儿?"

"就跟常大人住一个院子,后头那排厢房里。晚上不出来走动,白天也没什么动静。"

她谢了王管家,心里在盘算这件事。调走两个,新来三个,走的是什么样的人?来的又是什么样的人?她没法问得更细,问了就太显眼了。可她直觉告诉她,常荫槐身边的变动不是巧合。

她想起来了,历史上常荫槐在吉林经营了三年,手下有一批从当地招揽的人。他回奉天之后,那批人里面有一部分跟着回来了。如果调走的两个是他从吉林带回来的人,新来的三个是奉天这边新招的,那他是在换血。在自己的亲信圈子里换血,一般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清洗不可靠的人,要么是在补充新的人手做新的安排。

她把这两种可能都放着,没有下定论。

十一月下了初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院子里跟撒了一层细盐似的,日头出来就化了。张作霖出门了几天,去了辽阳,说是看一支部队的操练。临走那天早上张怀笙站在廊子底下送他,张作霖翻身上马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在家待着,听你大姐和二妈妈的话。"

"知道了爹。"

张作霖走了。马蹄声从帅府门口慢慢远去了。张怀笙站在廊子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爹不在家的这几天,常荫槐会做什么?

她没去盯着常荫槐的院子,只是每天照常过日子,上午去学堂,下午去三姨太那边坐一坐,傍晚在灶房帮二姨太择菜。她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可她的耳朵始终是竖着的。

第三天傍晚,王管家又来了。这回他路过东厢房门口的时候没停步,只是放慢了擦肩而过的速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常大人前天和昨天都出过府,去的是东街方向。"

"多久?"

"头一回一个多时辰,第二回两个多时辰。"

王管家说完就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刚好路过。张怀笙在灶房门口择着菜,手里的动作没停。她低下头把一片黄叶子揪下来扔进筐里,心里把她爹不在奉天这三天和常荫槐出门两趟这两件事放在了一起。她爹不在家,常荫槐出门了,两次,去的是东街方向。东街有一家杂货铺子是日本人开的。

她猜,常荫槐在趁她爹不在奉天的时候跟那边的人碰头了。她不知道碰头的具体内容,但她至少知道了他碰头的时间。第二天她爹就回来了。

张作霖回来后第二天,常荫槐照常来府里议事。张怀笙从学堂出来的时候正碰见他从书房离开,穿着那件灰绸长衫,戴着金丝眼镜,脸上还是那副文绉绉的笑模样。看见张怀笙,他停下来:"四小姐,放学了?"

"嗯,常叔叔您回去了?"

"回去了。你爹刚交代了些事,我得回去办。"他冲她笑了笑,摸了摸她脑袋,转身走了。

张怀笙站在廊子底下看着他的背影。他在她爹面前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她爹交代他办什么事,她也不知道。可她知道他前两天去了东街两次。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爹把常荫槐从吉林调回来,到底是真觉得他在那边干得好需要调回奉天委以重任,还是已经开始有了警惕?

如果是后者,那她爹在防着他。

如果是前者,那她爹可能不知道常荫槐在东街那边的走动。

主要是她没法问,也不能问。

晚上躺在炕上,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朦朦胧胧的。

张怀笙裹在被子里侧躺着,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慢慢整理这些天攒下来的零碎。

常荫槐回来以后明面上在替她爹办事,可暗地里跟日本那边的人还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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