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秋霜
秋猎回来之后,日子又变回老样子了。周先生的课照常上,从"学而"讲到了"为政"。张学良背得快,周先生让他每天抄两页书。张学铭还在跟那几个字较劲,坐在矮桌前憋得脸通红。张怀笙卡在中间,不冒尖不落后,该记住的都记住了,不多背一行。
可她心思不在书上了。
那天下午从学堂出来,她瞥见前院廊子底下站着三个人。她爹在中间,常荫槐站左边,右边是个圆脸短个子的男人,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簿册。她放慢步子拐到廊柱旁边,蹲下来系鞋带,耳朵朝那边听着。
"……这批军火要是走日本那边的路子,价钱能压下两成,但条件是他们的船得在旅顺卸货。"
她爹没接话。
常荫槐接了:"旅顺卸货,他们的船进了咱们的码头。进了一回就有第二回。到时候说是借道,实际上码头是谁的就说不清了。"
圆脸的男人说:"可价钱便宜两成,省下来的钱能多买三成的枪。"
"省钱不省家。"常荫槐语气不高不低,平常说话似的,"枪买回来是咱们的,码头要是成了他们的,枪拿来守谁?"
她爹听了这话点了头:"按荫槐说的办。走别的路子。旅顺码头不能给日本人。"
圆脸男人应声走了。她爹也转身回了书房。常荫槐没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秋末的风把长衫下摆吹得微微晃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看了看那男人走的方向,才慢慢转身走了。
张怀笙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继续往东厢房走。她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常荫槐说的句句在理,站在她爹这边,字字都在替张家打算。如果她不是穿越来的,如果她不知道常荫槐后来会死在她大哥手里,她大概会觉得这是个忠心的部下。
可她就是知道。
前世她读东北近代史的时候,常荫槐的章节不算长,但每一句话都沉。日本士官学校毕业,回奉天后深得张作霖信任,长期在吉林任职,跟关东军方面的往来逐年加密。张作霖死后辅佐张学良,与杨宇霆合流,试图架空少帅。1929年1月,被张学良枪杀于帅府老虎厅。
书上的字她背得滚瓜烂熟。可现在那个人是活的,穿长衫戴眼镜,会笑会说话,还会站在廊子底下替她爹挡日本人的船。
她皱了皱眉。
她记得1913年整个东北还算是平静的。二次革命刚结束,袁世凯坐稳了北洋,南方那一摊子事还没烧到北边来。日本人在东北的动作是暗地里的,还没到明面上动手的时候。她爹这时候还是一个师长,地盘不大,但心里头有数,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常荫槐这时候应该还在她爹的信任圈里。一个在吉林跟日本人走动频繁的人,回到奉天后在军火进口这件事上挡了日本人的道。她拿不准这是真的忠心,还是另有打算。如果是后者,那他在替自己铺什么路?
她又想了想——常荫槐在吉林三年,埋下的线不可能是他一个人。他底下的那些人,有一部分会跟着他回来,有一部分会留在原地。留着的那些,现在还在跟谁联系?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没跟任何人说。
过了两天,学堂休了半天。周先生有事来了一趟布置了功课就走了。张怀笙难得不用去学堂,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东厢房门口晒太阳。秋末的太阳不烤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她整个人都懒得动弹。
她把两只手缩在袖筒里,靠着门框半眯着眼坐着。她能听见灶房那边传来剁菜的声,听见廊子底下两个丫鬟在说话,听见风吹过老槐树枝丫的哨音。院子里的落叶堆了一地,没人扫,被风推着滚了几圈又停下了。
王管家从廊子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走到东厢房门口把茶碗搁在窗台上,蹲下,像是顺手在修窗台上一块松动的木板。
"四小姐,"他声音压得很低,跟平常说话的调子完全不一样,"常大人那边,昨儿天擦黑从后门来了一个人。脸生,穿便服,在后院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我让人远远跟着看了看,那人拐了几道弯进了东街一家杂货铺子。铺子的老板是个日本人。"
张怀笙没动,还是那副靠着门框的姿势。"王叔认得那人?"
"不认得,不像常大人平时见的那几个幕僚。"王管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端起空碗走了,"四小姐,茶趁热喝。"
张怀笙"嗯"了一声,等王管家走远了才把窗台上那碗茶端过来捧在手里。茶是温的,不烫手。她捧着喝了一口,日头晒在她后背上,暖和和的。
她心里翻了一遍王管家的话:天擦黑,后门,生人,后院待了快一个时辰,然后进了日本人开的杂货铺子。她没证据说那人去见了常荫槐,但她心里清楚那个人是去见常荫槐的。
她想:常荫槐在奉天也有日本那边的线。这个线应该是他从吉林带回来的,不是新搭上的。他回奉天之后没断,还在走。那他在吉林那三年到底跟日本人谈了什么?是面上的应酬,还是底下另有东西?
她记得史料里写,常荫槐在吉林期间日本关东军给了他不少便利,他在当地扩编军队、征收税款的资金缺口,有一部分就是从日本那边补上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他欠日本人的不止是人情,还有钱。人情可以不还,钱是要还的。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有些凉了。她把碗放回窗台上,靠在门框上重新把眼睛眯起来,看着院子里的落叶被风推着翻了个身。
下午她又去三姨太那边坐了坐。三姨太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口,坐在那儿晒太阳。她最近经常这么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看见张怀笙来了也没多说什么,下巴朝旁边的小凳子抬了抬。
张怀笙在小凳子上坐下,跟她三妈妈并排坐着晒太阳。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吹得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掉,可日头暖着,不觉得冷。她在三姨太身边坐了小半个时辰,什么也没聊,就那么干坐着。走的时候三姨太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她冲三姨太笑了笑,转身走了。
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她脚步慢了一点。通往后院的那条路在她左手边,常荫槐住的那几间屋门关着,窗纸上透出里面点着的灯光——天还没全黑,他已经把灯点上了。
她没往那边看,径自走了过去。但她心里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跟王管家今天说的那些话放在一起。
晚上躺在炕上,她面朝墙壁,把这几天的东西又过了一遍。常荫槐替她爹挡日本人的船,常荫槐后院来了日本杂货铺的人,常荫槐点灯的时间比院子里别人都早。全是小事情,单个拎出来都说明不了什么。可放在一起就像碎布头,还看不出能拼成什么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她想:如果常荫槐现在已经在替日本人做事,那这个年头的日本人应该还在观望。关东军还没下定决心动东北,她爹还没有当上督军,整个东北的棋盘上棋子还没摆满。常荫槐的线应该还没收网。那她至少还有时间看清楚他这张牌。
窗外风刮起来了,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她闭上眼睛,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从脑海里抹掉了,换成了另一张图——她看过的那张地图,1913年的东北,奉天、吉林、黑龙江、旅顺、大连,那些地名和边界线在她脑子里慢慢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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