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妈妈2
连着下了两天的雪停了,天放了晴。
日头照在院子里的雪上,亮得刺眼。
张怀笙穿了四姨太给的那件碎花小褂,外面又罩了件新坎肩,是二姨太昨儿晚上让裁缝赶做的,青灰缎面,滚了一圈蓝边,穿着正合身。
她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扯了扯衣襟,冲张学铭显摆:“好看不?”
张学铭也换了一身新的,靛蓝短褂,同色裤子,比他那件深灰的利索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张怀笙:“……你这个比我那个好看。”
“那可不,我是闺女,你是小子,小子穿那么花哨干啥?”
“凭啥小子就不能穿花哨的?”
“你要是想穿粉的,你跟二妈妈要去,我不拦你。”
张学铭瞪了她一眼,不说话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
雪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眯眼睛。
张怀笙忽然开口:“今儿去找大哥吃饭不?”
“不知道大哥在哪儿呢。”
“东厢房呗,走,找他去。”
两个人跑到东厢房,张学良正坐在炕沿上看一本书,张首芳在旁边纳鞋底。
看见他俩进来,张学良放下书:“你俩咋来了?”
“喊你吃饭。”张怀笙爬上炕沿,“大哥你看啥书呢?”
“《三字经》。”张学良把书给她看了一眼,“二妈妈给的,让我先看着,回头请先生来家里教。”
“你认识上面的字不?”
“认识一些。”
“那你给我念念。”
张学良看了她一眼,还真念了几句:“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念了两句就不念了,把书合上,“你听得懂?”
“听不懂。”张怀笙故作诚实地说,“但挺好听的。”
“好听有啥用?”
“好听就是有用。”张怀笙说,“你念得好听,先生来了肯定夸你。”
张学良嘴角动了动,想笑又绷住了。
张首芳把鞋底收起来,站起来拍打拍打身上:“行了,吃饭去,二妈妈该等着了。”
四个人出了东厢房往灶房走。
张怀笙走在张首芳和张学良中间,张学铭跟在后头。
路过前院的时候,廊子那头迎面走来一个人,穿着一件藕荷色衫子,外头罩了件素色坎肩,端着个托盘,走得稳稳当当的。
四姨太看见他们,笑着招手:“去吃饭?”
“四妈妈好。”四个孩子一齐叫。
四姨太笑眯眯地应了,又多看了张怀笙两眼:“怀笙这坎肩是新做的?”
“二妈妈昨儿让人赶的。”
“你二妈妈手快。”
四姨太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行了,快去吧,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张学铭凑到张怀笙耳边小声问:“四妈妈端的啥?”
“茶吧,给爹送去。”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二姨太正张罗着往桌上端粥端馒头,看见四个孩子进来,笑着招呼:“快坐下快坐下,今儿熬了小米粥,稠着呢。”
张怀笙爬上凳子坐好,接过二姨太递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得烂烂的,米油都熬出来了,喝一口嘴里都是粮食的甜香。
她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问:“二妈妈,三妈妈那儿您让人送炭了吗?”
二姨太的手顿了一下:“……送了,昨儿下午就让丫鬟送过去了。”
“她说她不烧。”
“我知道。她那个人就那样,烧不烧随她吧。”
张怀笙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喝粥。
但心里头已经想好了,吃完饭还得去一趟三妈妈那屋。
炭送去了她不烧,那就得有人当着她的面把炉子点了才行。
她是在试探,她说的话在这府里好不好使,顺便还能卖个好,叫人知道她这个小姐是个心善的。
吃完了饭,张首芳带着张学铭回东厢房了,张学良也跟着回去了。
张怀笙一个人拐过抄手游廊,往后院最西头走去。
这几天她已经把路摸熟了,过了月亮门,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再拐个弯就到了。
三姨太住的这个院子比别处都安静。
院角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子硬邦邦地支棱着。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什么花也没种。
北边三间屋,正屋的门关着,门板上的漆有些旧了。
张怀笙走到门口站定了,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没人应。
她又叩了两下,里头还是没动静。
她想了想,没再敲,退后半步提高了声音:“三妈妈,我是张怀笙,昨儿来过那个。
我来给您问安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的,淡淡的:“进来吧。”
张怀笙心里想着,这人还怪会拿乔的,然后推开门,迈过门槛进去了。
屋里光线暗得很,窗户上糊着深色的纸,外头的天光透进来只剩一层灰蒙蒙的。
张怀笙站在门口叫了一声:“三妈妈。”
三姨太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手里的佛珠没停:“……你来了。”
“嗯,我来看看您。”
三姨太没接话,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门口那道光上。
张怀笙也不等她招呼,自己走进来,四下一看,直奔墙角那个铁炉子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凉的。
炉子旁边放着两捆新炭,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截都没动过。
“三妈妈,炭送了您为啥不烧?”
“不想烧。”
“您在屋里待着不冷啊?”
“习惯了。”
张怀笙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她。
三姨太坐在炕沿上捻着佛珠,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张怀笙走过去也爬上炕沿坐着,两条腿够不着地,悬着晃了晃。
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炕的距离。
张怀笙没再提炭的事,转了个话头:“三妈妈,您啥时候进的府?”
三姨太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光绪三十三年。”
“你娘带你们走之前不久。”
三姨太说,“我进府的时候,你娘还在。
那时候你也才出生不久。”
(私设,实际上1911年大夫人才带着孩子们回新民)
张怀笙愣了一下。
她娘走之前,这个女人已经进了帅府了。
也就是说,她娘知道张作霖又娶了一个。
她娘带着四个孩子回新民的时候,这个三妈妈已经在这儿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娘……见过您?”
“见过。”三姨太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她来府里那天,我给她端了茶。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话。”
“啥话?”
“她说,你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
张怀笙什么都不想说,这世道哪有命好的人。
她跳下炕沿,走到炉子跟前蹲下来,把炉膛打开,里头干干净净的,灰都掏过了。
她伸手拿了一截炭,又从旁边摸出火石。三姨太在后头说:“你别动了。”
“我给您点着。”
“我说了不用。”
“您不用我用。”
张怀笙划了两下火石,火星子溅出来,引着了引火的松针。
她把松针塞进炉膛,又架了几块细柴,最后把炭码上去。
火苗从炉膛里窜出来,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一股暖意慢慢从炉子里散出来,弥满了半间屋子。
三姨太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做这些,一句话也没说。
火光亮起来映在张怀笙脸上,她蹲在炉子跟前,火光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好了。”张怀笙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她笑,“一会儿就暖和了。”
她站起来走回炕沿上坐下。
屋里确实暖了些,炉膛里的火呼呼地烧着,烤得人脸上热乎乎的。
三姨太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她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半晌开口:“你跟你娘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娘心里头是热的,面上也是热的。
你是面上热的,心里头还有一块地方谁也摸不着。”
张怀笙歪了歪头,笑了:“三妈妈您这话说的,我才五岁,能有啥摸不着的?”
三姨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平了。
张怀笙在三妈妈屋里坐了好一阵子,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得她鼻尖上都沁了薄汗。
她站起来说要走,三姨太这回送到了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下台阶。
“三妈妈,我明儿还来。”
三姨太没应,但门没关。
张怀笙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三姨太还站在门口,手里捻着佛珠,看着她的背影。
她冲她摆了摆手,转身拐过了游廊。
跑到前院的时候,她碰见了张作霖。
张作霖正从书房出来,手里夹着一根烟卷,看见她步子慢下来:“从哪儿来?”
“从三妈妈那儿来。”
张作霖夹烟的手顿了一下:“……她让你进去了?”
“让了。”
“她……”张作霖顿了顿,“她跟你说啥了?”
“没咋说,就是讲了我娘的事。”张怀笙抬头看着他,“爹,三妈妈屋里冷,我给她把炉子点着了。
您不会怪我吧?”
张作霖看了她一会儿,把烟卷按在廊柱上掐灭,弯下腰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不会,往后你没啥事可以多去看看她。”
“我本来就要去。”张怀笙乖巧的说,“她一个人待着多闷得慌。”
张作霖直起身来,伸手揉了揉她脑袋,背着手往书房走了。
张怀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东厢房跑。
张学铭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东西,看见她来了喊:“张怀笙!你瞅我画的这是啥?”
张怀笙跑过去蹲下看了看,雪地上歪歪扭扭画了一团东西,像个人又像只鸭子。
“……这是啥玩意儿?”
“这是你!”
“放屁!我长这样?”
“你就长这样!”
“你才长这样呢!”
张怀笙抢过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更丑的,“这才像你!”
两个人趴在雪地上你一笔我一笔地画,画得满院子都是歪歪扭扭的线条。
张首芳从东厢房出来倒水,看见他俩满身是雪地趴在地上,叹了口气:“你俩要把雪地掘穿了才算完是吧?”
“大姐你看他画的!”张怀笙指着雪地告状,“他把我画成鸭子!”
“你画得比我还丑!”张学铭不甘示弱。
张首芳走过去,一人后脑勺拍了一下:“起来,雪地里凉,冻出毛病来又得喝药。”
两个小人儿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渣子。
张怀笙拍着拍着发现袖口湿了一片,把手伸到张首芳面前:“大姐我袖子湿了。”
“进屋换一件去。”张首芳拽着她往屋里走,“你说你一个丫头片子,咋比小子还能淘?”
“是张学铭带我淘的。”
“叫二哥!我啥时候带你淘了?”
“就刚才。”
“是你先画的!”
“是你先画我的!”
张首芳把他俩推进屋里关上门:“换了衣裳再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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