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妈妈
张怀笙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进来灰白的光。
炕上还是热的,张学铭面朝她躺着,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
她伸手用他领口给他擦了擦,张学铭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又睡了。
张怀笙没吵他,自己爬起来,把棉袄套上,趿拉着鞋下了炕。
外头的廊子还罩在晨雾里头,青砖地上湿漉漉的,像是夜里下了薄霜。
她搓了搓胳膊,顺着廊子往东走。
走到东厢房门口,门虚掩着,她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张首芳已经起了,正坐在炕沿上梳头。
一把桃木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又慢又沉。
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张怀笙,手里没停:"小妹,咋起这么早?"
"大姐,我睡不着了。"
张怀笙爬上炕沿,挨着张首芳坐下,歪着脑袋看她梳头。
张首芳的头发又黑又密,垂下来能遮住半个背。
张怀笙伸手摸了一把,滑溜溜的。
"大姐。"
"嗯。"
"你昨晚睡得好不?"
"还行。"
张首芳把头发拢起来,拿根簪子挽了个髻,"这炕比咱新民的暖和多了。"
"那可不,"张怀笙晃着腿,"爹这儿的炕烧得热乎着呢。
二妈妈说了,冬天煤炭管够,不用省。"
张首芳没接话,把梳子收起来放在炕柜上。
她侧过头看了看张怀笙,伸手把她睡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往下压了压:"你今儿有啥打算?"
"我想去见见三妈妈。"张怀笙说。
张首芳的手顿了一下:"三妈妈?"
"嗯,来了两天了,二妈妈见了,四妈妈也见了,就三妈妈还没见着。
我昨儿听丫鬟说三妈妈不爱出屋,我得自己去瞅瞅。"
张首芳看着她,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你去瞅啥?
人家不爱出屋就是不想见人,你上赶着去,讨人嫌呢?"
"我咋会上赶着讨人嫌?"
张怀笙歪着头,"我就去问个安,叫声三妈妈,说两句话就走。
当小辈的来了不该去见见长辈?"
“她们算哪门子长辈!”
张首芳看了张怀笙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你去吧。
说话注意点儿,别啥都往外秃噜。"
"我又不傻。"
"你还不傻?
你昨儿晚上当着爹的面说啥了你自己想想。"
张怀笙回想了一下——哦,她说"大姐是怕你又不管我们了"。
她缩了缩脖子:"那不是话赶话嘛……"
"话赶话也不能那么说。"张首芳的语气不重,但沉沉的,"爹心里也不好受,你非得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干啥?"
张怀笙不吱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
"知道啥?"
"知道我们委屈了。"
张首芳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伸手拢了拢她碎花小褂的领子,声音软下来:"……委屈不委屈的,娘她人都没了。
往后在这个家,说话做事得心里有数。"
张怀笙点了点头。
张首芳拍了拍她后脑勺:"去吧。别惹事。"
"我啥时候惹过事?"
张首芳没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张怀笙从东厢房出来,没急着去找三妈妈。
她先跑到灶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瞅,二太太正跟灶上的婆子说今儿吃什么,看见她来了笑着招手:"笙笙?饿不饿?粥好了,先盛一碗?"
"二妈妈,您知道三妈妈住哪儿不?"
二太太愣了一下:"你找老三?"
"嗯,来了两天了,还没见着呢。
我得去问个安。"
二太太看了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弯下腰跟张怀笙平视:"你三妈妈……她不爱见人。
你去了她也不一定搭理你。"
"那我更得去了。"张怀笙说,"不搭理就不搭理,我该尽的礼数尽了就成。"
二太太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你这孩子……行,她在后院最西头那间屋,你顺着抄手游廊走到头,拐个弯就到了。
见了她叫三妈妈,她要是没应你你就走,别缠着。"
"嗳!"
张怀笙顺着二太太指的路往后院走。
二太太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又进去了。
帅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抄手游廊七拐八拐的,廊子两边种着花木,冬天的花木光秃秃的,枝子硬邦邦地支棱着。
她走到游廊尽头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一个小院子,比东厢房那边安静多了。
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杈伸出去老远。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但没种花,冷冷清清的。
北边三间屋,门都关着。
张怀笙走到正屋门口,站定了,清了清嗓子,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没人应。
她又叩了两下,里头还是没动静。
她想了想,没再敲,退后一步站在门口,提高了声音:"三妈妈,我是张怀笙,刚来的那个。
我来给您问安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里头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的,淡淡的:"进来吧。"
张怀笙推开门,迈过门槛进去了。
屋里光线暗得很,窗户上糊着深色的纸,外头的天光透进来只剩一层灰蒙蒙的。
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靠墙一张炕,炕上铺着靛蓝布褥子,叠得整整齐齐。
炕沿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身素色褂子,头发挽了个髻,没插首饰。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粉也没涂,嘴唇淡淡的没什么血色。
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她看着张怀笙,没说话。
张怀笙站在门口,也看着她。她心里想:这就是三太太戴氏了。
前世在书里看过一笔,张作霖的三姨太,被强娶的,进了帅府没笑过,后来出家了。
现在她亲眼看见了,这女人脸上确实没有笑影,但也不凶,就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看人。
张怀笙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三妈妈。"
三太太又看了她一会儿,捻佛珠的手没停:"……你就是那个小的?"
"嗯,双棒儿那个。"
"另一个呢?"
"我二哥还睡着呢,我就自己来了。"
三太太没接话,目光从张怀笙脸上移开,落在门口那道光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跟你娘长得像。"
张怀笙愣了一下:"您见过我娘?"
"见过。"三太太说,"你们娘带你们回新民之前,来过帅府。
她抱着你,还在襁褓里呢。"
她捻了一下佛珠,"一晃好几年了。"
三太太又看了她一眼:"你站那儿干啥?过来坐。"
张怀笙走过去,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炕的距离。
三太太低头捻着佛珠,张怀笙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佛珠碰撞的声音细碎碎的,在空旷的屋里回响着。
张怀笙忽然开口:"三妈妈,您这屋里咋这么冷?
是不是没烧炉子?"
三太太手停了停:"……我不怕冷。"
"那也不行啊,冬天不烧炉子人扛不住的。"张怀笙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铁炉子跟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凉的,灰都掏干净了,压根儿就没生火。
"您这压根儿就没烧啊。"
三太太看着她蹲在炉子前头的样子,捻佛珠的手又动了:"……我说了我不怕冷。"
"您不怕冷我怕您冷。"张怀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等会儿跟二妈妈说,让她给您送点炭来。"
"不用。"
"用的。"张怀笙说,"三妈妈,您是长辈,冻着了算咋回事。"
三太太看着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捻佛珠的手慢了半拍。
她没说话,张怀笙也不逼她,又坐回炕沿上,安安静静待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阵子,三太太忽然开口了:"你大姐……叫张首芳是吧?"
"嗯。"
"她性子像你娘。"
张怀笙想了想:"那您看我像谁?"
三太太看了她一眼:"你像你爹。"
张怀笙有些意味深长的笑了:"真的?"
"真的。"
戴氏又捻了一下佛珠,"你爹也是个嘴不饶人的。"
张怀笙点了点头,屋里又安静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三妈妈,那我先回了,不打扰您了。"
三太太"嗯"了一声。
张怀笙走到门口,又回头:"三妈妈,我明天还来行不?"
三太太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来干啥?"
"陪您说说话。您一个人待着多闷得慌。"
三太太没回答。
张怀笙就当她是答应了,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她没回头,沿着来路走回了前院。
拐过抄手游廊,张怀笙迎面碰上了四妈妈许氏。
四太太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从灶房出来,看见她:"笙笙?你从哪儿来?"
"从三妈妈那儿来。"
四太太脚步顿了一下:"她开门了?"
"开了。"
许氏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意外:"她跟你说啥了?"
"没咋说。"
张怀笙想了想,"就是说我不像娘像爹,说我爹嘴不饶人。"
四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她愿意跟你说这些,不容易。"
她把手里那碗东西递给张怀笙,"正好,这个你给二妈妈端去,就说我说的,猪蹄汤炖好了,让她趁热喝。"
张怀笙接过来:"好嘞。"
许氏弯下腰摸了摸她脑袋:"行了,去吧。
得空也来四妈妈屋里坐,四妈妈给你留点心。"
"嗳!"
张怀笙端着碗往回走,拐过廊子的时候放慢了步子。
现在她总算把这府里的几个姨太太们都见了个遍,大概了解了她们的为人。
目测没有能给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造成威胁的,评估完毕。
她走到灶房门口把碗递给二太太,说四妈妈让送的。
二太太接过去,看了她一眼:"见着了你三妈妈?"
"见着了。"
"咋样?"
"挺好的呀。"
张怀笙笑眯眯的说,"就是屋里冷,没烧炉子。
二妈妈,您回头让人给她送点炭行不?"
二太太看了她一会儿:"……行,我让丫鬟送去。"
张怀笙咧嘴笑了:"谢谢二妈妈。"
她转身跑回后院正屋的时候,张学铭刚醒,正坐在炕上揉眼睛。
看见她进来:"你去哪儿了?"
"去见三妈妈了。"
"三妈妈?三妈妈是谁?"
"爹的三太太。"张怀笙爬上炕,挨着他坐下,"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明儿我领你去见见她,你见了就晓得了。"
张学铭打了个哈欠:"……我不想去。"
"你得去。"张怀笙说,"人都认不全,往后在这个家咋待?"
张学铭看了看她,没再犟了。
他晓得他妹妹说了的事,他拗不过。
外头日头升起来了,照在窗纸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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