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穆少卿
再次听到穆少卿的消息，是陆延回来告诉她。
傍晚，院子里的银杏树被夕阳染成了金黄色，厨房里飘着饭菜的香气。陆延端着最后一道糖醋排骨，从厨房走出来，稳稳放在餐桌中央。
迟雨早已经坐在桌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愧陆总，学什么都是第一名了吗？”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下一秒，眼睛亮了起来。“真的越来越好吃了，以后要是退休，你还能去开餐厅。”
陆延失笑，绕到她身边，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这张嘴，夸人越来越厉害了。”
迟雨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事实。”
陆延也笑了，只是那抹笑，很浅，浅得几乎一闪而过。
迟雨没有立刻动筷，她只是安静地望着他。她太了解陆延了，他高兴的时候，会笑得很明显。烦心的时候，也会笑，只是眼睛不会骗人。今天的陆延，眼底藏着事。
迟雨放下筷子，轻声问道：“你有事情。”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陆延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还是瞒不过你。”
迟雨没有催，只是替他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先吃饭，边吃边说。”
陆延坐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穆少卿想见你。”
迟雨抬头：“谁？”
“穆少卿。”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迟雨握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
她甚至以为，这个名字，已经永远停留在过去。
陆延静静看着她，没有催促，只是轻声说道：“如果你不想去，我替你回绝。”
她轻轻摇了摇头：“去吧。”抬起头，声音很平静。“就当，送送一个老朋友。”
陆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京城医院，肿瘤中心。迟雨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历上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穆少卿—胃癌晚期，广泛转移，预计生存期，不足一个月。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病房门。病房里很安静，窗外阳光很好，病床上的男人却早已没有了记忆里的意气风发。
他剃光了头，瘦得几乎脱了相，锁骨深深凹陷，宽大的病号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背上布满针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曾经那个永远西装革履、温润矜贵的穆家继承人，如今只剩下一副被病痛折磨得支离破碎的身体。
听见开门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到迟雨身上的那一瞬。
眼眶一下就红了：“小雨……”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整个人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咳得整张脸涨得通红，肩膀不停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迟雨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又熟练地替他调整床头高度，动作温柔而沉稳。
“别急，慢一点。”
她的声音依旧和从前一样平静，却让穆少卿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湿意。
“小雨……真的是你，我还以为陆延不会让你来。”
“他送我来的。”
“他怎么不上来？”穆少卿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他还是不肯原谅我。”
迟雨没有回答，只是替他把病床摇高了一些，又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好，动作自然得像照顾每一个病人。
穆少卿低头看着她：“还是医生，真好。”
迟雨轻轻嗯了一声：“听说，你不肯配合治疗。”
穆少卿笑了笑：“已经没意义了，医生说，最多一个月。你曾经是医生，你了解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迟雨却皱起眉：“穆少卿，不到最后一天，都有意义。”
穆少卿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小雨，这些年……”
迟雨打断他，缓缓开口：“都过去了。”
穆少卿摇了摇头：“对你来说过去了，对我来说，没有。”
他望向窗外，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声音轻得像风：“这可能是我的报应，我让陆延爱而不得，我也同样落此下场。”
迟雨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因为她知道。有些遗憾，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
穆少卿忽然笑了：“不过，现在也挺好。至少，最后还能见你一面。”
他说着，从床头柜里慢慢拿出一个已经有些褪色的袋子，递给迟雨。
“这个，是你考上大学陆延送你的礼物。”
“给我的？”她缓缓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深蓝色的礼盒。礼盒的丝带已经泛旧，却依旧系得工工整整。
“当年……”
穆少卿轻轻摩挲着那个已经泛旧的礼盒，声音越来越轻。
“陆延马上要进基地封闭训练。”
“他怕赶不上你的生日，就把礼物交给了我。”
“他说，等你生日那天，让我替他送给你。”
说到这里。
穆少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整个人弓起身子，胸口不断起伏，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迟雨连忙站起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别说了，先缓一缓。”
穆少卿接过水，喝了两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把那阵咳嗽压了下去。
病房里安静了许久，他望着窗外，忽然苦笑了一声。
“后来……我没有把礼物送给你。”
迟雨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穆少卿低下头，眼底满是自责。
“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看出来了，陆延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男人喜欢女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越来越低：“可我也知道，林希希喜欢陆延，她哭着来找过我很多次，让我帮帮她。
穆少卿闭上眼，像是在回忆那个让他后悔了一辈子的夏天：“我一边不希望陆延因为家里的安排，真的和林希希越走越近。”
“可另一边……我又不忍心看着林希希一直等。那时候的我，太自私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迟雨，眼眶已经红了。
“我把礼物留在了身边，也没有告诉陆延，自然也不会跟你说。”
她慢慢打开礼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银色项链。
款式很简单，吊坠是一片小小的羽毛。羽毛下面，还坠着一枚极小的飞机吊饰。像是把天空，藏进了这一件礼物里。穆少卿望着那条项链，轻轻笑了笑。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打开过，这是第一次。现在……物归原主了。”
迟雨握着那条项链，久久没有说话。
…………
一个月后，京城的墓园。
穆少卿的葬礼，没有外界想象中的盛大。没有媒体，没有商业伙伴，只有一些至亲好友。
灵堂设在穆家的私人教堂，白色百合摆满了整个大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迟雨穿着一身黑色长裙，胸前别着一朵白花。陆延始终陪在她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灵堂。
照片里的穆少卿，还是很多年前的模样。
西装笔挺，笑容温润，仿佛岁月永远停留在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
迟雨静静站在遗像前，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穆少卿，是他和陆延去接她去京城。
司仪念着悼词，迟雨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青春真的结束了。
……
仪式结束后，来宾陆续离开。迟雨却没有走，她站在墓园前，将那束白色百合轻轻放下。
低声说道：“穆少卿，不管过去如何，我都曾经认真的把你当朋友。”
风轻轻吹过，墓碑旁的小雏菊微微摇晃，像有人轻轻回应了一声，对不起。
陆延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直到迟雨缓缓转身。
他才走过去，将手里的黑伞撑到她头顶。
“回家吧。”
迟雨轻轻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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