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葬礼
迟雨望着陆延挺拔的背影,喉间堵着一团说不清的酸涩,最终没有再开口劝阻。她太清楚陆延的性子,一旦下定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
十分钟后,陆延再度走出院落时,已经换上一身素净的深色黑衣,手里多了一件质地厚实的黑色风衣。
“山里气温低,比城里冷不少,要带一些厚的衣服。
迟雨拢了拢身上的风衣,然后点点头。
陆延上了驾驶位,引擎缓缓发动,朝着机场开去。
车厢里格外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迟雨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年少岁月。
从前在这个村子里,大伯刻薄吝啬,父母早早离世和爷爷奶奶的相继离世,大多是委屈和煎熬。那时候唯一能给她依靠的,是做不完的数学题和想走出山里的信念。
陆延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神色落寞的女人,伸手调低了空调风速,声音放得很轻:“要是累,可以靠在座椅上歇一会儿。”
“我还好。”迟雨轻轻摇头,目光放空,“其实我心里很矛盾,大伯活着的时候,我们隔阂很深,他从前没少苛待我。可真正等到人没了,我又实在没办法置之不理。”
“恩怨都会随着生死落幕。”陆延沉声开口,“你心善,从来都不是记仇不放的人。”
悉尼的日光总是炽烈通透,透过国际机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倾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晃得人眼底微微发暖。
迟雨背着简单的双肩包,身上还是平日里在救援基地的素净穿搭,清淡又利落。她垂着眼,安静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航班信息,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沉敛疲惫。
陆延就站在她身侧,身姿挺拔挺拔,在喧闹人潮里自成一方安稳天地。他没有多说话,始终安静陪着,只是默默将她所有低落与怅然尽收眼底。
刚刚返程匆忙,他临时调整了所有海外行程,推掉了原定的跨国会议,但他也丝毫不在意。登机提示音缓缓响起,温柔地回荡在大厅中。
“可以走了。”陆延微微侧身,声音低沉温和,驱散了几分迟雨心头的阴郁。
“好。”
机舱广播响起温柔的落地提示,机身轻微震颤,稳稳降落在故土的跑道上。
迟雨缓缓睁开眼,眼底刚闭上时积攒的薄雾慢慢散去,只是神色依旧清淡寡凉。长途飞行让她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沉默。
陆延第一时间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起身拿过头顶行李架上的背包和她的随身小包。
“到了。”他轻声提醒。
迟雨“嗯”了一声,起身跟着人流往外走。
出机场大厅的瞬间,晚风迎面吹来。
不同于京市干燥粗粝的风,也不同于悉尼温润咸湿的海风,这里的风带着南方初夏的温热、泥土的潮湿。
阔别十几年,她终于还是回来了。
陆延租了一辆越野车,从机场到山里的路,要开四个多小时。车子离开城区以后,道路越来越窄。高速变成国道,国道又变成盘山公路。山里的雨刚停,云雾缭绕,公路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
陆延一边开车,一边侧头看了她一眼。迟雨一直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她不是难过,只是觉得陌生,离开太久了。久到这一路的风景,都和记忆里的样子重叠不起来。
“累了就睡一会儿。”陆延轻声说道:“到了我叫你。”
迟雨摇了摇头:“睡不着。”
陆延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车子停在村口的时候,刘书记和村长便迎了出来,他比记忆里苍老了许多。背也驼了,头发已经全白。
“小雨。”村长看见她,眼眶一下红了。“你总算回来了。”
迟雨轻轻点头:“村长。”
村长又看向陆延,愣了一下。
“这是……”
陆延主动伸出手:“您好,我叫陆延。”
村长想了想,忽然一拍脑袋:“我记得!以前来义诊的温大夫他们家的公子?”
城里人的纷纷扰扰其实村里人是不知道的,村长的记忆也没有问题。
陆延笑了笑:“是我。”
村长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叹了一口气:“先进去吧,你大伯还在屋里。”
“你大伯孤零零在家里躺了三天我们想尽办法,始终联系不上你表哥表妹,两个人电话拉黑,微信也从不回复。”
迟雨的心往下一沉,指尖微微收紧。
推开那扇木门,屋子里点着两盏白炽灯。光线昏黄,正中央放着一张木板。大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迟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她看着那张已经苍老得有些陌生的脸。
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陆延伸手轻轻的扶住她。不动声色往迟雨身侧半步,无形之中将她护在身前。
“没事吧?”
迟雨摇了摇头:“没事。”
陆延沉稳地和村干部对接后事流程,有条不紊询问殡葬手续、置办寿材需要的各项事宜,原本一团乱麻的局面,被他几句话梳理得清清楚楚。
“小雨。”村长轻轻叫了她一声。“按照村里的规矩,家里得有人守灵,可是你表哥表妹一直联系不上。村里人帮着守了一天,总不能一直这样。”
迟雨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我来吧。”
村长长长松了一口气:“好,辛苦你了。”
……
这一夜,灵堂很安静,只有香火一点一点燃烧。村里几个老人坐了一会儿,也陆续回去了。
最后,只剩下迟雨和陆延。陆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搬了一张凳子。
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守着。
迟雨的声音响起:“小时候总觉得这座山大得无边无际,被它困着、压着,让人拼命想要逃离。可真的走了千万里路,看了山海辽阔、生死无常,再回头看,才发现这座山从来没变,变的是我自己。”
陆延看着前方,轻声说道:“迟雨。你总觉得,是自己拼命走出了这座山。”
“可在我看来,真正了不起的,不是你离开了这里。而是这么多年过去,它没有把你变成你讨厌的样子。”
他偏头看向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它给了你苦难,你还给这个世界善良,这才是最难的事。”
“嗯。”迟雨轻轻点头,晚风将她的发丝吹散,“恩怨一笔勾销吧,好好送他最后一程。既然他儿女不管,不愿露面,所有后事,就由我来全权料理。”
陆延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已经很好了,别逞强。”
往后三天,葬礼有条不紊地推进。
陆延和迟雨里外奔走,对接殡仪馆、选定墓地、招待前来吊唁的邻里乡亲,所有体力活都被陆延抗下了,人情世故迟雨和书记也算能周旋。
村里不少老人都还记得从前,纷纷感慨迟雨幸运,听说她在国外当飞机师,更是羡慕,纷纷都拉着她攀附关系。
……………
下葬那天,山间落了一层蒙蒙细雨。黑色伞檐之下,迟雨看着墓碑上新刻下的名字,彻底和这座承载了半生悲欢离合的故土和解。
雨丝淅淅沥沥,陆延将伞整体偏向迟雨那边,半边肩膀任由雨水浸湿。
“都结束了。”
迟雨望着连绵青山,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眉眼间褪去了连日的疲惫,多了一份释然:“是啊,都结束了。陆延,谢谢你,好像那一年也是你陪我回来的。”
迟雨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青山,缓缓吐出一口气。
陆延望着她,山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眼前的迟雨,和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土坯房门口、穿着旧校服的小姑娘慢慢重叠。又一点一点分开,她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女孩了。
陆延轻轻笑了笑:“嗯,以后如果还需要帮忙,记得告诉我。”
可迟雨却望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
……
回程的路上,雨渐渐停了,汽车驶离山村的时候。
迟雨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村庄。
那一眼,不是告别,而是释怀。她终于和那个山里的迟雨,和解了。
而陆延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
他知道,迟雨已经走出了那座山。
而他要做的,不是把她带回来。而是陪着她,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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