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我会努力的
他们临走前，迟雨站在院子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十几年的老屋。
院墙还是那堵院墙，屋檐还是那个屋檐。只是院子里，再也不会有人坐在门口抽旱烟了。
她轻轻把门关上，落锁，钥匙交到了村长手里。
“以后如果村里需要处理什么事情，您替我做决定就好。”
村长接过钥匙，眼眶有些发红：“小雨，以后……还回来吗？”
迟雨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轻笑了笑。
“应该不回了。”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让村长和刘书记都沉默下来。
他们知道，这一次，迟雨是真的和这座山告别了。
……
临走之前，迟雨去了镇上的超市，买了两箱水果，又买了米、油、牛奶，还有一些老人常用的保健品和生活用品。
回到村委会，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搬进去。
刘书记连忙摆手：“小雨，够了够了，我们两个老家伙哪里吃得完这么多。”
迟雨笑着说道：“慢慢吃，以后我也不一定回来，就当我提前送的。”
说完，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到村长面前。
“这里有一点钱，不是给你们的。麻烦你们以后帮我照看一下我爸妈，还有爷爷奶奶的墓。逢年过节，替我去看看他们。”
村长连忙把信封推了回去：“不行，这钱我们不能收。”
迟雨却重新塞进他的手里：“收着吧，他们留在这里，以后还要麻烦你们。”
刘书记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接了过去。
“小雨，放心。只要我们两个还活着一天，他们的墓，就不会长草。”
迟雨点点头：“谢谢。”
……
越野车缓缓驶离村口，后视镜里，村长和刘书记还站在那里。两个老人一直挥着手，直到车子转过山弯，再也看不见。
迟雨轻轻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
车子缓缓驶下山路，一路沉默。
半个小时后，陆延忽然开口：“有没有考虑过。”
“把你父母，还有爷爷奶奶迁到市里的墓园？”
迟雨微微一怔，她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陆延看着前方，语气很平静：“以后回来扫墓，会方便很多。”
迟雨望着窗外，山路蜿蜒，云雾缭绕，一棵棵熟悉的大树不断向后退去。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道：“还是让他们留在这里吧。”
“嗯？”
“因为……”她笑了一下。“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爷爷奶奶没离开过这座山，我父母也是死于这座山。”
“这里有他们认识的人，有他们种过的地，还有他们看了一辈子的山。如果迁去了市里，反而不像家了。”
陆延没有继续劝，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尊重她的选择，因为这是她和家人的牵绊。
……
又往前开了二十多分钟，迟雨忽然发现，车子没有朝高速入口驶去。
反而拐进了镇子，她坐直了一些。
“我们还去哪？”
陆延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扬起一点笑意。
“你刚刚不是想去看望一下高中老师吗？”
迟雨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陆延侧头看了她一眼：“刚才在村委会，你一直在问刘书记，张老师的电话，我听见了。”
迟雨忽然笑了：“我以为你在外面搬东西。”
“嗯。”陆延点点头。“搬东西的时候听见的。”
其实，他不仅听见了，还记住了，甚至还去问了刘书记要地址。
……
车子最后停在镇上一栋老居民楼前，三层的小楼，外墙已经有些掉漆。院子里种着几盆月季，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迟雨站在楼下，忽然有些紧张：“好多年没见了，老师应该都认不出我了。”
陆延笑着说道：“会认出来的，老师认学生，从来都不是靠样子。”
……
二楼，房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准备出门买菜。
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微微愣了一下：“请问……”
迟雨望着眼前的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轻轻叫了一声：“张老师。”
老人愣住了，认真看了她好几秒，忽然瞪大眼睛。
“小雨？迟雨？”
迟雨点点头，笑着说道：“老师，我来看看您。”
老人一下笑了，眼角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
“好啊，好啊！”他连忙把两个人迎进屋，一边找拖鞋，一边高兴地念叨着：
“快进来，快进来！多少年没见你了。”
“自从你高中离开，就再也没见过你。后来偶尔听书记他们提起，说你去了京市。再后来又说你出国了。”
“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
“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
老人拍了拍脑袋，努力回忆着。
“去的是……美国？”
迟雨笑着摇了摇头：“不是。”
“先去了法国读大学，后来去非洲做了几年国际医疗援助。现在定居澳洲，在悉尼工作。”
老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法国……非洲……现在又到澳洲了？”
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小雨啊，你是真正走出这座山的人。”
迟雨轻轻笑了笑：“老师，其实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记得，当年您跟我说的话。”
老人有些疑惑：“我说什么了？”
迟雨望着墙上的一张高一入学的照片，轻声说道：“您说。"山里的孩子，不一定会一直留在山里。只要愿意读书，总有一天，会看到更大的世界。"”
老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我还说过这话？看来我年轻的时候，还挺会鼓励学生。”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张老师给他们倒了两杯茶，茶香袅袅，老人笑着打量了一眼坐在迟雨身旁的陆延，眼里满是欣慰。
“小雨。这位……是你爱人吧？”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迟雨端着茶杯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下意识抬头，看了陆延一眼。
恰好，陆延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又几乎同时移开。
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张老师笑呵呵地摆摆手：“你们年轻人，不用不好意思。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一句话，让迟雨耳尖微微发热。
她轻轻放下茶杯，笑着解释：“老师，您误会了。”
“我们……”她想了许多种关系，但好像都不够形容。最后选了一种，最安全的：“只是朋友。”
张老师愣了一下：“朋友？”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陆延和迟雨同时看向他，老人叹了一口气，拍了拍陆延的肩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小伙子，不够努力啊。”
迟雨耳尖瞬间红了：“老师……”
她刚想解释，陆延却接话了：“张老师教训的是，是我不够努力。”
迟雨猛地转头看向他，她没想到，陆延会顺着老师的话说下去。
张老师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陆延的肩膀：“知道问题就好，年轻人嘛，喜欢就大胆一点。”
“老师教了一辈子书，看人还是有几分准头的。有些人，错过了，可就是一辈子。”
陆延笑着点了点头：“您说得对。”
“所以……”他看向迟雨，说道：“以后我会努力的。”
迟雨握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脸颊不知不觉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她低着头，没有再解释。也不知道，是不想解释，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从张老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盛夏的阳光落在老旧的小镇上，蝉鸣此起彼伏。
迟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居民楼，二楼的阳台上。
张老师正朝他们挥着手，她也笑着挥了挥手。直到老人转身回屋，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
车子重新驶上高速，导航已经自动规划好了路线。终点——贵市国际机场。
陆延已经提前买好了晚上回悉尼的航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似乎都还沉浸在刚刚见到张老师后的情绪里。
车子驶出收费站的时候，迟雨忽然轻轻开口。
“陆延。”
“嗯？”
“我们……”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先别回悉尼了。”
陆延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迟雨望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高速公路，声音很轻：“我想回一趟京市。”
陆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
“想去看看陆羞，还有陆爷爷和陆奶奶。”
她笑了一下，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有工作的话，你先回去，我自己过去也可以。”
陆延忽然笑了，笑意很浅，却藏不住眼底那一抹温柔：“工作什么时候都可以处理。”
“可是……”
“奶奶要是知道你回来了，应该会很高兴。”
迟雨轻轻点头：“嗯。”
没有了误会，她确实有点想他们了。
……
陆延伸手，按下方向盘上的蓝牙，电话很快接通。
“陈川。”
“陆总。”
“把今天晚上回悉尼的机票取消。”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取消？”
“嗯。”
“重新订两张去京市的机票。”
“最快的一班。”
“好的。”
挂断电话，陆延重新看向前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两个小时以后，飞京市。”
迟雨侧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你都不问我为什么突然想去？”
陆延也笑了笑：“不需要问。”
“为什么？”
“因为。”他望着前方，声音低缓。“那里也可以是你的家。”
一句话，让迟雨鼻尖忽然一酸。
她很多年前，陆奶奶也会这么跟她说：“小雨。陆家，也是你的家。”
车窗外，高速公路不断向前延伸，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色。
迟雨轻轻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寄住在陆家的女孩。
现在，她想回去看看那个一直把她当成家人的奶奶，看看那个嘴硬心软的爷爷。
还有……那个总是惦记着她，为她出头的陆羞。
至于陆延，她没有再去想。可她不知道的是，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嘴角已经悄悄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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