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她的过去

陆羞终究还是累了，哭过、笑过，又聊了这么久，没一会儿便抱着枕头睡着了。

迟雨替她轻轻掖好被角，把床头的小夜灯调暗了一些。

她却没有半点睡意，或许是时隔十年再次回到这里，又或许是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轻轻拿起手机，放轻脚步走出房间。整栋陆家老宅已经安静下来，走廊里的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迟雨轻手轻脚的，深怕惊动任何人。顺着楼梯慢慢走到一楼，又推开了通往花园的玻璃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她慢慢走到花园中央，月亮挂在树梢。小时候，她和陆羞总喜欢坐在这里聊天。有时候，陆延打完篮球回来，也会坐在这里吹吹风。

十年过去，树比以前更高了，可这里，还是那个样子。

迟雨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今天在机场拍下的一张夜景。她轻轻笑了笑，又锁上屏幕。

就在这时，空气中，飘来一丝很淡的烟草味。

迟雨微微一怔，她顺着味道望过去。不远处的凉亭旁，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陆延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背靠着栏杆，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缓缓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月色下不期而遇。

陆延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个时间迟雨还没有睡。下一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烟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她看见。

迟雨却已经看见了，她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

陆延也没有立刻开口，晚风吹动树叶。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就这样静静望着彼此。

最后，还是陆延先笑了：“睡不着？”

迟雨点了点头：“嗯。”

“换地方了？”

“有时差。”

陆延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陆羞睡了？”

“睡了。”

“今天她状态不错。”

迟雨轻轻笑了一下：“比我想象中坚强。”

陆延望着她，低声说道：“是因为你。”

迟雨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愿意面对了。”

陆延没有反驳，只是望着夜空，轻轻呼出一口气。两个人再次沉默下来，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迟雨忽然看着他，轻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陆延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熄灭的烟头，笑了笑。

“偶尔，心烦的时候。”

迟雨没有说”少抽一点”，也没有劝，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以前没见过。”

陆延笑了：“以前……你不喜欢烟味，所以我没在你面前抽过。”

一句话，让迟雨微微怔住。她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有几个男生躲在操场后面偷偷抽烟。

她随口说了一句：“烟味不好闻。”

后来，她确实再也没见陆延碰过烟。

月光静静洒下来，两人相视一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仿佛那些埋藏在岁月里的小心思，如今再提起，也只剩下回忆。

夜风轻轻吹过，两个人并肩站在花园里，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谁都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疏远。

沉默了一会儿，迟雨忽然想起刚才吃饭时的画面。

顾楠洲坐在陆羞旁边，一会儿给她盛汤，一会儿把甜品推到她面前，陆羞皱一下眉，他都紧张得不行。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顾楠洲喜欢陆羞？”

陆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看出来了？”

迟雨笑着点了点头，“嗯。”她顿了顿，又轻轻笑道：“挺明显的。”

陆延也忍不住笑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陆羞也还不知道。”

迟雨收回目光，有些惊讶：“楠洲哥没说？”

“没有。”陆延摇了摇头。“这些年，他一直陪着她，但就是不开口。”

迟雨轻轻笑了一下：“倒是挺像他的。”

陆延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前方，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他们俩合适吗？”

迟雨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轻轻踢了踢脚边的一片落叶。

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合不合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别人没有办法替他们回答。”

她偏过头，看着陆延，神情认真。“旁观者能看到的，只是现在。真正要一起生活的人，是他们。所以，我不好评判。”

陆延轻轻点了点头：“也是。”

迟雨继续说道：“不过……我看得出来，楠洲哥是真的很在意陆羞。”

陆延笑了一下：“他确实很紧张。陆羞拍戏，他会偷偷去探班。发烧，他比医生还急。她哭一下，他能一晚上睡不着。”

迟雨忍不住笑了：“那确实挺明显。”

陆延也笑了：“除了陆羞，大家都看出来了。”

“那他没打算说？”

陆延叹了口气：“温素岚在，顾楠洲有顾虑的。”

迟雨点点头，像这种世家公子，总是会有些束缚。她望着远处的树影，轻声说道：“其实，有时候不知道，也挺幸福。”

陆延微微侧目：“为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笑了笑。“很多事情，就会开始犹豫了。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回应不了这份喜欢。也会害怕，最后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留不住。”

陆延听着这番话，久久没有出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迟雨这句话，说的不只是顾楠洲和陆羞。

更像是在说……他们。

当年，他把所有喜欢都藏了起来，迟雨把所有依赖也藏了起来。

他们谁都没有说出口，却又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待彼此。如果当年有人先知道了对方的心意……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想到这里，陆延轻轻低下头，唇角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

“那你呢？”

迟雨转过头：“我？”

“这么多年。”陆延望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心翼翼。“有没有出现一个值得你信赖的人？”

花园忽然安静下来，迟雨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脚边的石板路。

良久，才轻轻笑了一下：“有。”

陆延握在口袋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瞬，却还是平静地问：“那怎么不和他继续下去？”

迟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说道：“刚去法国的时候，我导师很照顾我。那天杀的法语，比天书还难。”

她自己都笑了。

“第一节专业课，我一句都听不懂。老师说一句，我低头查一个单词，一节课下来，笔记本记满了，却不知道老师到底讲了什么。”

“后来，我导师发现我每天都是学校最后一个离开的，就把我留下来，一句一句重新给我讲。”

“为了让我快点适应，她甚至故意放慢语速，陪着我练医学法语。”

陆延静静听着，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一个人站在异国他乡的教室里，抱着厚厚的医学书，听着完全陌生的语言。

那个时候……她一定很孤独吧。

迟雨继续说道：“后来毕业了，我跟着导师去了非洲，当了无国界医生。”

陆延微微一怔：“无国界医生？”

“嗯。”迟雨点了点头，她说得很平静。

可陆延的心却猛地一紧，她毕业以后，并没有留在法国最好的医院，而是去了非洲。

迟雨低着头，声音依旧很轻。“那几年，我见过很多以前课本里才会出现的疾病。霍乱、疟疾、埃博拉隔离区外围、严重营养不良……也见过很多战争。”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有时候，一天做十几台手术。有时候，刚救回来一个孩子，转身又送走另一个。后来慢慢发现，人真的很脆弱。一颗子弹、一场瘟疫、一场饥荒，就能改变很多人的一生。”

夜风吹过，花园安静得只剩下树叶摩擦的声音。

陆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在成为现在的迟雨之前，她已经一个人在世界最危险的地方，经历过那么多生离死别。

迟雨却笑了笑。“不过，也是那几年，我学会了很多。学会了怎么在有限的条件下救人。也学会了……接受遗憾。”

陆延望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那后来……怎么去考了飞行员？”

迟雨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低头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喜欢学医。”

陆延笑了：“嗯。”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当年填志愿的时候，她坐在这个花园里，看着梵高的书，给他画了一张画像。结果最后，还是被温素岚要求学了医学。

迟雨望着远处，继续说道：“后来算是机缘巧合吧。我跟着无国界医生组织去非洲以后，有一次，一个部落的酋长突然病重。那个酋长在整个部落威望特别高。如果没有他在中间协调，我们很多医疗项目根本开展不了。那天情况很紧急，地面过去最快也要十几个小时。最后，航空医疗队派了一架直升机。”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导师让我跟着一起去，那也是我第一次坐医疗救援直升机。”

陆延静静听着。

迟雨轻轻笑了：“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坐在后排。”

“看着地面越来越远，第一次从空中看见非洲。那些草原、河流、村庄，还有一望无际的落日。真的很美，也是第一次，我发现，原来天空看世界，是这样的。”

她抬起头，望向京市灰蒙蒙的夜空，声音很轻：“后来那次救援，很成功。”

她轻轻笑了一下：“后来回法国以后，我就开始了解航空医疗。再后来，申请飞行训练，考执照，转去航空救援。中间经历了很多事情，但最终还是想换一种方式生活。”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人生里一个普通的决定。

可陆延知道，这一路，一定比她说出来的艰难得多。医生转飞行员，语言、体能、理论、飞行训练……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陆延望着她，轻声说道：“你做到了。”

迟雨笑了笑：“嗯！幸好，做到了。”

两人再次安静下来。

夜风缓缓吹过，迟雨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有一句话，在心底翻涌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陆延，第一次飞上天空的时候。我看着驾驶舱外的云海，忽然想起了你。那一刻，我觉得。如果你还能飞，一定会比任何人都热爱这片天空。

——后来每一次起飞，我都会忍不住想。今天，就当替那个曾经最想飞的人，再飞一次。

她缓缓抬起头，朝陆延笑了笑，笑容温柔而平静。

“现在想想，命运其实挺有意思的。它让我学了最不喜欢的专业，却又让我走上了最喜欢的路。”

陆延静静望着她，胸口像压着什么。

原来，这些年，她不是没有人照顾，也不是没有遇见值得信赖的人。

只是她的人生，早已被更广阔的世界填满。她走过法国，走过非洲，又飞到了澳洲。见过战争，见过死亡，也见过无数生命被重新托起。

很久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两人之间只剩下树叶轻轻摇曳的声音。

陆延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也很真。

“挺好的。”他停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真的挺好的。”

他看着迟雨，目光温柔：“现在的你，比当年快乐。”

迟雨微微一愣，随后笑着点了点头。

“嗯，很快乐。”

陆延轻轻呼出一口气，望向远处夜色，声音很低。

“那我就放心了。”这句话，没有说给她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毁了迟雨的人生。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她不会学医，不会远走法国，不会经历那么多苦。

可今天，他终于知道。那些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遗憾，并没有困住她。

她已经飞到了更高、更远的地方。而且，比任何时候都自由。

想到这里，陆延忽然笑了一下。

“迟雨，谢谢你。”

迟雨笑了笑：“谢我什么？你最近谢了我很多次了。”

陆延看着她，眼底映着月光：“谢谢你没有被过去困住。”

迟雨回望他：“陆延，你往前走，别停留，把一切交给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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