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吃饭
餐厅临海，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远处的悉尼港。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橙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映出粼粼波光。
陆延订的是一家很安静的餐厅，没什么客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菜上得很慢，两人倒也不着急。大部分时间，都在聊飞机。
从医疗舱布局，到山区救援时的悬停性能，再到澳洲飞行救援基地这些年的使用反馈。
聊起专业，两个人似乎都放松了许多。迟雨甚至拿过纸巾，在上面画了个简易示意图。
“这里如果增加一个外挂设备接口，未来升级会方便很多。”
陆延认真看完，点了点头：“我回去让研发部评估。”
迟雨笑了：“你现在……”
陆延听出来她的意思，也笑：“因为以前不听，吃过亏。”
迟雨端起水杯，没接话。窗外海风轻轻吹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会从事这个行业。”
陆延抬眸：“哪个？”
“航空制造。”迟雨看着窗外。“以前总觉得，你应该会做飞行相关的工作，但没想到会做到今天这个规模。”
她说的是实话，Aster Aviation如今已经是国际航空领域不可忽视的企业。而且成长速度惊人，这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陆延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看来这些年，你是真的不关注我。”
半开玩笑的语气，却让迟雨微微愣了一下。
随后，她也笑了，很坦然。
“嗯，几乎不关注。”
没有解释，也没有找借口，就是实话。这些年，她确实没有刻意关注过陆延。没有搜索过他的新闻，没有看过他的采访。甚至连陆羞偶尔提起，她都会下意识避开。
仿佛只要不知道，就能假装那段过去从未存在过。
陆延静静看着她，几秒后，点了点头。
“挺好的。”
迟雨有些意外：“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陆延低头切着盘里的牛排。声音平静。“如果我是你，大概也不会关注，甚至希望这个人消失。”
迟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说得对。
那段时间，她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从京城走出来。
从那些流言蜚语里走出来，从他的事情里走出来。
有些伤口，最好的治疗方式，就是不再回头看。
陆延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没有追问。只是平静接受，两人之间短暂安静下来。
服务员送来新的菜品，迟雨低头喝了一口汤。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爷爷奶奶和叔叔阿姨都好吗？”
话音落下，陆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这是今晚，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家人。
也是第一次，把话题从工作转向生活。
窗外的夕阳已经落下一半，暖黄色灯光落在两人之间。
陆延放下刀叉，神情柔和了几分。
“爷爷身体还行，还是每天六点起床，觉得自己能再活三十年。”
迟雨忍不住笑出声，这确实像陆老爷子会说的话。
“奶奶呢？”
“奶奶前段时间做了个小手术。”
迟雨心里一紧：“严重吗？”
“不严重。”陆延摇头。“胆囊问题，现在已经恢复了。陆羞天天陪她视频，比医生还积极。”
迟雨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陆延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很多年前，迟雨也是这样，和他在京大的食堂聊起家里每一个人的情况。
那时候，她忙着写论文和教授做项目，很长一段时间没回陆家。
“叔叔呢？”她继续问。
“挺好。”陆延端起酒杯。“还是老样子，工作第一。”
迟雨点了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然后，她停顿了几秒，最后还是问出了那个绕不开的问题。
“温阿姨呢？”
餐厅忽然安静下来，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隐约传来。
陆延握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迟雨，目光平静。
“也挺好。”回答很简单。
迟雨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忽然想起新西兰那个晚上，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想起那瓶眼药水。也想起他最后那句：“这件事最不该牵扯的人，是你。”
于是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再问。而陆延看着她，也没有解释。两个人都明白。有些话题，不是不知道，只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晚风吹进窗边，远处港口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这一刻，他们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聊工作，聊家人。没有争吵，没有误会。也没有人再提起那些让人疼痛的过去。可偏偏这样平静的相处，却让陆延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珍贵。
陆延端起酒杯，目光落向窗外的海面，像是随口提起一般。
“林家的事情，陆羞有跟你说吗？”
以陆羞的性格，这种豪门八卦不可能憋得住。但让她自己主动去关注京城那些商场风云，她确实没什么兴趣。
她想了想：“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跟我说过一点。”
陆延点点头，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林家的收购，是我和顾楠洲在做。”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签了一份普通合同。
可迟雨却足足愣了好几秒，她抬起头，看向陆延。
眼底满是意外：“你和顾楠洲？”
“嗯。”
“收购林氏？”
“嗯。”
得到确认后，迟雨更加震惊了。
林家再怎么说，也是京城经营了几十年的医药企业。
这些年虽然逐渐走下坡路，但底蕴还在。更何况，背后还有温素岚和医院体系的支持。
迟雨是真的愣住了，手里的叉子都停在半空。
再一次问道：“你和顾楠洲？”
陆延点头：“嗯。”
迟雨消化了好几秒。
她原本以为是哪个海外基金，甚至猜过是某个国际药企。
唯独没想过，背后的人会是陆延。
“为什么？”她看着他。
陆延低头切着盘里的牛排，动作不疾不徐。似乎这个问题，他早就知道她会问。
窗外夜色渐深，餐厅里响着舒缓的钢琴曲。
过了几秒，陆延才缓缓开口：“因为有些账，总要有人算。”
迟雨眉头轻轻皱起：“因为林希希？”
陆延抬眸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觉得我为了一个林希希，花十几年时间布局？”
迟雨怔了一下，确实，这不像陆延。
林希希对他而言，更像是一段麻烦，而不是执念。
陆延端起酒杯，轻轻晃动，杯中的红酒映着灯光。
“林家这些年，依附陆家太久了。准确来说，是依附温素岚。”
迟雨安静听着。
“医院采购，药品渠道，医疗设备，学术资源。林家能有今天，很多业务都绕不开温素岚。”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而他们也习惯了这种关系，习惯了借陆家的势。但是，这样的危险关系会拖垮陆家。一旦，他们有任何违规行为，陆家也难逃其咎。”
迟雨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查到了什么？”
陆延笑了：“还是你懂我。”
一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一瞬，这样的对话方式，好像一下回到了很多年前。
迟雨很快移开视线，陆延却继续说了下去。
“林家只是开始。”
迟雨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她不是傻子。这些年虽然远离京城，但她已经隐约猜到一些东西。
从那瓶眼药水，从陆延谈起温素岚时的态度。
再到今天，很多事情，似乎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陆延。”她忽然开口。“你是在查当年的事情吗？”
她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他。空气安静下来，陆延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海浪拍打着岸边。
许久，他才轻轻点头。
“嗯。”
迟雨心脏莫名一紧：“查到什么了吗？”
陆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查到了不少，但还不够。”
他低头看着酒杯，声音很轻：“有些事情，光知道真相没用。”
“要有证据，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否则没有意义。”
迟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停飞的少年。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为了林希希，只有他自己，一个字都没解释。
她当时不理解，后来愤怒，再后来失望。直到新西兰那个晚上，她才知道，原来事情根本不是她看到的那样。
想到这里，迟雨忽然有些心疼。这些年，他到底一个人查了多久。
陆延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岔开话题。
“别这么看我，我现在挺好的。”迟雨没说话。
陆延继续道：“而且收购林家，也不完全是为了过去。”
“林氏医药本身就有价值，如果能整合进Aster未来的医疗航空体系，对公司也有帮助。”
说到这里，他又恢复了那个商人的模样。理智，冷静，利益与情绪分得很开。
迟雨看着他，忽然笑了：“所以现在陆总已经学会公私兼顾了？”
陆延也笑：“总不能白当这么多年资本家。”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迟雨忽然问：“陆羞知道吗？”
陆延几乎没有犹豫。“不知道，顾楠洲也不让告诉她。”
迟雨点点头，她理解，因为这件事最后一定会牵扯到温素岚。
而温素岚，终究是陆羞的母亲。
想到这里，她忽然抬头，看向陆延。
“那你呢？”
陆延一怔。
“什么？”
“如果最后真的是温阿姨。”
“你怎么办？”
这一次，陆延沉默了很久，久到连钢琴曲都换了一首。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许久，才缓缓开口。
“迟雨，我给过她很多次机会了。”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人莫名心惊。“真的很多次。”
迟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
陆延查林家，收购林家，甚至布局这么多年，都不是冲动，而是一次又一次失望之后的决定。
窗外海风吹过，餐厅的灯光温暖而柔和。
陆延再次开口：“温素岚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迟雨愣住了，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在我停飞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
“不是……”迟雨还在消化陆延说出来的信息。“那你……”
她忽然想起陆家，想起陆延从小到大。想起温素岚这些年以陆太太的身份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整个京城都知道，温素岚是陆延的母亲，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陆延却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母亲在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她是我母亲的主治医生。”
迟雨呼吸瞬间停滞，过了许久，迟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上去找爷爷奶奶，他们无意间的谈话，我听见了。”
那晚本来陆老爷子要为他停飞的事情好一顿教训他，但他站在门口就听见奶奶的声音。
“阿延已经这样了，你在训他也没有意义。他从小就没了母亲，温素岚做成这样我也不要求什么，只需要大家和和睦睦的。”
那一刻他如同雷劈一般，手里那张视力受损的检查单，好像就说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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