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九岁
陆延十九岁那年，是迟雨高考。那时候的他，已经住进飞行学院。训练强度越来越大，偶尔还会被拉去山里做野外模拟训练，一走就是半个月。
他回京城的次数越来越少，关于迟雨的消息，也渐渐只剩下穆少卿和陆羞偶尔提起。而迟雨，从来不会主动给他发信息。
一次都没有，哪怕只是节日问候。像在她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不该被打扰的人。
高考前一天，陆延还是跟教官请了假。理由写得一本正经：【家里有事。】可实际上，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想回来看看她。
傍晚，陆延推开陆家大门的时候，客厅里正闹腾。
“哥！你怎么回来了？！”陆羞蹲在沙发上，手里不知道挥着什么东西，看见他进门，眼睛一下亮了。
陆延单肩挂着训练包，黑色训练服被风吹得有点皱。
他语气很淡：“路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特意请假回来的。
迟雨原本坐在沙发旁边刷题，听见声音，也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和他对上那一瞬，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这是哪门子的路过啊？”陆羞抱着抱枕，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还能路过家里？”
陆延懒得接她的话，视线落在她手里的黄纸上。
“搞什么呢？”
“当当当.......稳过符！”说起这个，陆羞立刻来了精神，她一脸骄傲地晃了晃手里的符纸，“我在网上求的！”
“网上？”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陆延，另一个是迟雨，两人明显都沉默了一下。
迟雨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陆延一眼，小声纠正：“羞羞……你不是说，在文昌庙求的吗？”
空气安静半秒，陆延忽然低笑了一声，懒洋洋开口：“现在这神仙够忙的啊，线下业务都拓展互联网了？”
陆羞一点没被打击，翻了个白眼：“不懂别乱说，新时代玄学好吗？”
她直接无视陆延，兴冲冲跑到迟雨旁边：“迟雨姐，来来来。”
“我给你作法。”
迟雨被她逗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特别漂亮，干净又有灵气。陆延站在旁边，目光不自觉停了两秒。
陆羞已经开始一本正经念咒：“天灵灵，地灵灵，各路神仙快显灵。保佑迟雨姐超常发挥、稳上清北！”
说完，她郑重其事地把符纸递给迟雨：“来，亲一下。”
迟雨一下愣住。“……啊？亲什么？”
“这个呀。”陆羞晃了晃符纸。
“哥，你拿着。”说完，直接把符纸塞进陆延手里，陆延莫名其妙被迫接住。
“陆羞。”他皱眉，“小鬼，你又想干嘛？”
“你别管。”陆羞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认真得不行。
“人家说了。亲一下，就是‘吻’的意思。吻＝稳，代表稳过！”
客厅一下安静两秒，迟雨耳根“腾”地一下红了：“羞羞……”
她声音都轻了：“别闹。”
“我哪闹了？”陆羞理直气壮，“高考这种大事，仪式感必须拉满！”
“八十八块八求的呢！”
陆延靠在沙发边，低头看着那张符，忍不住嗤笑。
“八十八买张纸，你是真好骗。”
“你懂什么。”陆羞瞪他，然后转头继续哄迟雨：“快快快，亲一下，清北直接向你招手！”
迟雨被她闹得没办法，只能伸手接过口红。
陆延站在旁边，本来还一副懒散看戏的模样，可看着看着，目光忽然有点移不开。迟雨低着头，长发垂落在肩侧，耳尖红得厉害。
像只是做这么一个动作，都让她无措得不行。
半晌，陆羞帮她涂好口红，她终于轻轻抿了抿唇，飞快在符纸边角碰了一下。
动作轻得像羽毛，几乎一触即离。
“好、好了……”她小声说。
陆羞瞬间欢呼。“稳了！！迟雨姐明天必超常发挥！”
陆延低头看着手里的符纸，上面还残留一点很淡的口红印。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热，却还是嘴硬地骂了句：“幼稚。”
陆羞满意宣布仪式结束。
“接下来，由我哥亲自保管稳过符！高考结束之前不准丢！”
“为什么我保管？”
“因为你考了全市第一啊，你比较好运。”说完，她还故意冲陆延眨眼。
陆延懒得理她，随手把符纸塞进口袋，“神经！”嘴上这么说，却到底没扔。
晚上吃饭时，陆奶奶难得高兴，一个劲给迟雨夹菜。
“多吃点，明天考试才有精神。”
迟雨乖乖点头：“谢谢奶奶。”
陆延坐在旁边，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可余光却总忍不住往她那边看。
看她低头喝汤，看她连筷子都握得很规矩，看她被陆羞逗得偷偷笑。他忽然觉得，其实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好。
那天晚上，陆延原本打算吃完饭就回学院。可临出门时，却看见迟雨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秋千椅上。她怀里抱着一本书，整个人窝在柔软的靠垫里，闭着眼微微仰头，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想安静休息一会儿。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陆家都安静下来，只剩院子里几盏暖黄色的地灯亮着。晚风吹过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灯光落在迟雨侧脸上，把她本就白净的轮廓映得更加柔和。她的鼻梁生得很秀气，睫毛很长，嘴唇颜色浅淡，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时，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干净气质。
陆延忽然想起陆羞以前偷偷说过一句话，“迟雨姐长得特别像文艺电影里的初恋脸。”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到让人挪不开视线的漂亮。
可偏偏，是那种会让人很多年以后再想起来，依旧记忆很深的人。
陆延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最后还是抬脚走了过去：“还不睡？”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迟雨轻轻吓了一下。她睁开眼，抬头看见是他，原本下意识绷紧的神情才慢慢松下来。
“哦，还没有。”她声音有些轻，带着点夜里的懒倦感。
陆延垂眼看了看她怀里的书，懒洋洋挑了下眉，“临时抱佛脚有用？”语气还是那副欠欠的调调。
迟雨低头看了眼书，忍不住笑了：“不是。”她把书举起来晃了晃，“看点别的，放松一下脑子。”
陆延这才看清封面，《梵高手稿》，而且还是英文原版。
他微微愣了一下：“能看懂？”
迟雨眨了眨眼：“还行吧。”
陆延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第一次发现，这姑娘跟他们身边的人都不太一样。别人高考前焦虑得拼命刷题，她居然大半夜坐在院子里，看英文版的梵高。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微微垂着。
晚风吹过院子，轻轻掀起她耳边几缕碎发，灯光落在她侧脸上，连睫毛都映出淡淡的影子。
迟雨安静了几秒，才轻声开口：“因为他画画的时候，好像永远都很热烈，哪怕没人理解他，他也还是一直在画。”
声音很轻，可莫名让人觉得认真。陆延看着她，忽然没接话，他以前一直觉得迟雨挺安静的。安静到像那种不会主动引起别人注意的人，可现在才发现，她心里其实藏着很多东西，只是不说而已。
陆延目光落到她手里的书上，忽然注意到封底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边角露出一小块铅笔线条，他眯了下眼。
“你会画画？”
“嗯？”迟雨抬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陆延朝她手里的书抬了抬下巴：“那个。”
迟雨低头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夹在书里的手绘稿露出来了一角。
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陆延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几秒后，才有些不太自然地把纸往书里塞了塞。
“偶尔瞎画的。”语气轻描淡写。
可陆延却忽然来了兴趣：“给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藏什么？”
迟雨抿了抿唇，耳根竟有点发红：“真的乱画的。”
她越这样，陆延反而越想看。他直接伸手，把那张纸从书里抽了出来。
“哎——”迟雨下意识想拦，却还是晚了一步。
纸张在灯光下缓缓展开，上面是用铅笔画的一幅速写。
陆延低头看着那张速写，半天没说话。迟雨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把画拿回来。
“真的就是随便画的……”
可陆延却避开了她的手，他重新低头看了一眼。线条其实很简单，没有太多复杂技巧，可偏偏画面特别有感觉。晚风吹动树叶的方向、灯光落下的位置，甚至连夜里的安静感，都被她画出来了。
陆延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你这叫瞎画？”
迟雨抿了抿唇，没说话。被人当面看自己的画，对她来说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尤其对象还是陆延。
陆延把画还给她，忽然开口：“迟雨。”
“嗯？”
“你帮我画一幅呗。”
迟雨明显愣了一下：“画你？”
“嗯。”
“为什么？”
陆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第一次发现，她眼里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也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有点好奇。好奇自己在迟雨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他懒洋洋挑了下眉：“怎么，模特不满意？”
“不是。”迟雨低头捏着画纸，小声说道：“怕画不好。”
陆延看着她难得语塞的模样，心情莫名好了不少。夜风吹过院子，秋千轻轻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放轻了声音：“给我画一张吧。”
“等以后......”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随口，又像藏着什么别的情绪，“以后说不定就见不着了。”
迟雨抬头看了他一眼,夜色很安静，院子里的灯落在陆延身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有些模糊。
她其实没太听懂那句话真正的意思。可还是下意识想到，等高考结束，上了大学以后，她大概就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陆家了。
陆延会回学院，会有自己的生活。以后还会恋爱、成家。而人与人之间，总会随着时间慢慢拉开距离。很多现在看起来理所当然的陪伴，最后都会变成“偶尔联系”。
想到这里，迟雨心口忽然有点发闷。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下去。
她低下头，悄悄吸了一口气，努力把那点情绪压回去。
然后才轻声开口：“好。不过……画得不好，你别介意。”
陆延看着她低头翻书包的样子，懒洋洋笑了一声。
“行，给你一次发挥机会。”
迟雨没再说话，她从笔记本后面轻轻撕下一张空白纸，又拿出一支自动铅笔。动作很安静，院子里的风吹得秋千轻轻晃动。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虫鸣声，迟雨低着头开始画。她其实没怎么抬头看陆延。因为根本不需要，他的眉眼、鼻梁、甚至连靠着柱子时那种懒散又漫不经心的神情，都已经清晰地留在她脑海里。
线条一点点落下，很快，一个少年的轮廓渐渐出现。陆延原本还懒散地站着，后来却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迟雨，她画画的时候很认真。睫毛低垂着，神情专注得像完全沉进自己的世界里。偶尔风吹乱头发，她也只是随手拨开，继续落笔。
那一刻，陆延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眼前这个人，会把很多东西都认真记很久。
包括他，时间一点点过去。
迟雨终于停下笔，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哪里还需要修改。随后，才轻轻把画递给他。
“好了。”
陆延伸手接过，低头的瞬间，微微怔住。画上的少年靠着木柱，夜风吹起额前碎发，眉眼间带着点懒散不羁。明明只是简单的铅笔线条。
可偏偏，像极了他。陆延低头看着那张画，半天没说话。
迟雨原本还有点紧张，偷偷观察他的反应：“是不是画得太丑了？”
陆延这才回过神，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忽然低低笑了。
“迟雨。”
“嗯？”
“你是不是偷偷观察我很久了？”
迟雨一下愣住，耳根几乎瞬间红了：“没有。”
“那你怎么连我皱眉的小动作都画出来了？”他说着，抬手点了点画里人物眉眼的位置。
迟雨下意识低头，果然。她甚至把陆延平时那种微微挑眉、懒散看人的神态都画进去了。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她记得这么清楚。
陆延看着她突然安静下来的模样，唇角弯了弯：“画得挺好。”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夸她，迟雨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她低声道：“你喜欢就好。”
院子里的风轻轻吹着，秋千慢慢晃动。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忽然变得有点安静，甚至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陆延低头又看了那张画一会儿，忽然问：“以后想学画画？”
迟雨愣了下：“没有。”
“嗯？”
“我没想过走艺术。”她轻轻笑了笑，“就是喜欢而已。”
陆延看着她：“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迟雨安静了几秒，才轻声说：“没想过，先考完再说吧。”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整个陆家难得热闹了一次，客厅里电话响个不停。连陆家的司机和阿姨都知道，迟雨考了全市第一。
查到成绩的时候，陆羞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抱着迟雨一顿乱晃。
“啊啊啊迟雨姐！你是状元！！”
“全市第一！！！”
迟雨被她晃得头晕，忍不住笑着把人拉住：“好了好了……”
可她自己其实也还有点恍惚，努力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结果。
温素岚坐在沙发上，难得露出明显的笑意。她平时对谁都要求严格，很少会直接夸人。
可今天还是看着迟雨，语气缓和地开口：“考得很好。”
简单四个字，却已经是极高的认可。
迟雨微微一怔，随后轻声说道：“谢谢温阿姨。”
陆延刚从楼上下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脚步停了一下，视线落在迟雨身上。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裙子，站在客厅灯光下，安静又干净。
陆羞还在旁边兴奋得不行：“迟雨姐，你以后肯定是清北随便选吧！你准备报什么专业啊？”
迟雨刚想开口，温素岚却已经先一步说道：“报医科。”
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迟雨指尖轻轻顿了一下，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温素岚。女人端着茶杯，神色自然。
“你成绩好，学医最稳妥。以后工作体面，也适合女孩子。”
陆羞没察觉气氛不对，还点头附和：“也是，迟雨姐这么聪明，学医肯定特别厉害。”
没人注意到，迟雨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又慢慢停住了。
那个藏了很多年的名字，那个她偷偷查过无数次资料、甚至连招生简章都打印下来过的学校，美术学院。
最终还是被她安静地咽了回去，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嗯。”声音很轻。
只有站在楼梯口的陆延，微微皱了下眉。他不知道为什么，可刚刚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迟雨其实并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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