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十八岁
可刚才，她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句一句地撕开陆家这些年最难堪的东西。
楼下的人显然也听见了动静，很快，脚步声匆匆传来。
陆老爷子、陆奶奶，还有陆善国都上了楼。
走廊气氛压抑得吓人，陆奶奶刚上来，就看见陆羞捂着半边脸站在那里。
小姑娘眼睛通红，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明显浮了出来。
老人家脸色一下就变了：“羞羞！”
陆羞却没再哭，她只是慢慢擦掉眼泪。然后抬头，看向眼前这一群人，那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从前的撒娇和依赖。
只剩失望，很深很深的失望。
“你们这些人。”她声音发哑，“我一刻都不想理会。”
说完，她直接转身进房。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整个走廊都震了一下。
“素岚！”最先开口的是陆奶奶，老人声音明显带了怒气。“你在干什么？！”
温素岚这才像猛地回过神：“妈，我……”
“你打她干什么！”陆奶奶气得胸口起伏，羞羞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今天还是除夕！”
温素岚脸色发白：“她刚才那些话……”
“那些话怎么了？！”陆奶奶直接打断她，“难道这些年你们做得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一句话，整个走廊都安静了，连陆善国都皱起眉。
“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
“我不说？”陆奶奶冷笑了一声，“不说你们就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是不是？”
老人家年纪大了，可很多事，她心里一直清楚。
迟雨刚来陆家的时候有多小心翼翼，后来又是怎么一点点沉默下去的。
她不是没看见，只是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给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就已经算仁至义尽。
没人真正去问过，那个孩子快不快乐。
……
“够了。”一直沉默的陆老爷子终于沉声开口，老人拄着拐杖，脸色难看得厉害。
“今天是除夕，谁都不准再提以前的事。”
他说完，看向陆延：“尤其你，当年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就别再闹。”
过去？陆延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两个字特别刺耳。
他低着头，没人看清他的表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陆羞那些话，像刀一样，一刀一刀扎进他心里。
——她因为你，甚至做过伤害自己的事情。
——她在山里那么难的时候，都没想过了结自己的生命。
——却因为你，动过这样的念头。
陆延忽然有点站不稳，原来这些年，是他亲手，把她逼到了快活不下去。
陆延拿着车钥匙，下楼。
“阿延…你去哪？”林希希在后面追问，但陆延没有任何回应。
上车，油门轰响，车子往海边开去…
凌晨的海边空无一人，远处还有零零散散的烟花升上夜空，海风裹着咸湿气息，一阵阵拍打车窗。
陆延把车停在海边公路，车灯没关，冷白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沙滩上。他坐在驾驶座，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脑海里却全是陆羞刚才的话！下一秒，陆延猛地一拳砸向方向盘。
“砰——！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彻整个海边，惊飞远处停留的海鸟。
车厢里却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低着头，呼吸很乱。那些被他刻意压了很多年的回忆，终于还是一点点翻涌上来。
陆延十八岁那年，是他人生最耀眼的时候。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全市第一。名字挂在市一中的荣誉榜最顶端，几乎整个京城教育圈都知道了这个名字。
飞行学院提前录取通知书很快送到陆家，陆老爷子高兴得难得喝了酒。
连一向严厉的陆善国都第一次拍着他的肩，说了句：“没给陆家丢脸。”
所有人都觉得，陆延的人生，会一路顺风顺水，他也的确那样以为。
……
那年夏天很热，陆家替他办了场十八岁生日宴。不像后来二十岁时那么隆重，但依旧来了很多人。
那时候的林希希，也刚好从国外回来。她穿着白色裙子，头发微卷，站在人群里漂亮又张扬。
几个发小起哄得最厉害。“陆少成年礼，林大美女不陪一个？”
“快快快！站一起拍照！”
“青梅竹马啊这是——”
一群人推着林希希往陆延身边站，林希希也没拒绝。她笑得很开心，甚至自然地挽住了陆延手臂。
周围顿时一阵起哄，闪光灯不停亮起。陆延却只是懒洋洋站在那里。没推开，也没什么反应。
因为那时候的他，对林希希确实没什么感觉。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从小认识，仅此而已。
可偏偏，那段时间，他开始越来越在意另一个人。
高三的迟雨，比以前更安静了，也更拼命。她像永远有做不完的题，每天最早到教室的是她，最晚离开的也是她。
别人下课聊天、吃零食、讨论去哪玩的时候，她永远低着头写卷子。
桌角贴满便利贴，草稿纸厚得堆成一摞。她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还在背书。
陆延有时候路过她房间，看见她低头刷题的样子，都会莫名皱眉。
“你不累？”有一次，他忍不住问。
迟雨抬起头，眼睛明显熬得有点红，却还是轻轻摇头。
“不累。”她说。
穆少卿那时候已经提前保送医学院，他性格向来好。跟谁都能聊得来，尤其对迟雨，总格外照顾。
每次聚会，会顺手帮她点吃的，或者吧高三资料整理给她。
有时候甚至会蹲在她桌边，笑嘻嘻地给她讲题。
“迟雨妹妹，这题你再错，我真怀疑你故意的啊。”
迟雨会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小声反驳：“没有……”
穆少卿就笑：“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连陆羞都说：“穆少卿简直像个人形中央空调。”
可偏偏，迟雨好像真的更愿意找他帮忙，因为穆少卿温和、没架子。不像陆延，总一副懒散又高高在上的样子。
……
陆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是在一个傍晚，那天他训练回来，刚进房间。
陆羞忽然抱着平板冲进来：“哥！你看看这个！”
陆延正低头打游戏，懒得理她：“干什么？你自己看！”
陆羞气得不行，把照片直接怼到他面前。
第一张：是迟雨座位被人倒满墨水，课本全湿了。
第二张：是她一个人蹲在水池边洗书包，衣袖都被水打湿。
第三张：是黑板上被人写了很难听的话。
——“装什么可怜。”
——“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可陆延还是一眼认出，旁边站着的人，是林希希，还有她那几个关系最好的女生。陆延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一点点冷了下来。
“哪来的？”
“我们班女生发我的。”
陆羞气得眼睛都红了。“哥，我就知道林希希不是什么好东西！”
“迟雨姐根本没惹她！她们就是看不惯迟雨姐成绩好，还总跟你扯上关系！”
陆延盯着照片，手指一点点收紧。他其实最开始并不相信，因为林希希平时在人前，一向温柔体面。甚至有些懂事过头，可照片不会骗人。
尤其最后一张，迟雨低着头站在走廊，周围人都在看她。而她一个人安安静静抱着书，像被整个世界孤立。
后来，陆延还是去找了林希希。那天下午，教学楼走廊很安静。
林希希正和几个女生站在窗边聊天，看见陆延过来，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阿延？”她笑着走过去，周围几个女生也立刻安静下来。
陆延却没什么表情，他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直接递到她面前。
“这些人，是你朋友？”
林希希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照片里，正是她和那几个女生站在一起的画面。
她很快恢复自然，语气甚至还有点无辜。
“同班同学呀，怎么了？”
陆延盯着她，目光有点冷。
“离她们远点。”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林希希明显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听得懂。”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解释，也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那时候的陆延，其实并不懂女生之间那些弯弯绕绕。
他也没耐心去分辨谁在装无辜，他只知道。迟雨受委屈了，而这些人，和林希希有关系。
仅此而已。
……
后来几天，学校里的流言确实少了很多。
可迟雨还是老样子，低着头。安安静静，像永远想把自己藏起来。
于是那天放学，陆延直接把车开到了她学校门口。
黑色越野停在路边，实在太扎眼。不少学生都偷偷往这边看，迟雨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时，几乎一下就看见了他。
她脚步明显顿住，像没想到他会来。
下一秒；陆延推开车门下车。
站在人群里喊她：“迟雨，这边。”
少年声音懒散又张扬，周围目光瞬间全聚了过来。
迟雨明显有些无措，她下意识攥紧书包带，却还是没犹豫地朝他走过去。
夕阳落在她身上，校服被风吹得很轻。陆延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真的太瘦了。
瘦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
“上车。”他说。
迟雨轻轻“嗯”了一声，刚准备自己拉车门。
陆延却忽然伸手，把她肩上的包拎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顺手，迟雨愣了一下。
“我自己可以拿……”
“上车。”陆延懒洋洋回她一句，然后直接把包丢进后座。
这一幕，刚好落进周围所有人的眼里。那些原本关于“迟雨攀附陆家”的流言，像忽然被什么狠狠打碎。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不是迟雨在讨好陆延。
而是陆延，亲自来接她，甚至愿意替她拿东西。
……
一路上，迟雨都很安静。她总是这样，坐车的时候喜欢低着头，说话声音也轻，像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陆延开着车，余光看了她好几次。
最后终于没忍住：“迟雨。”
“嗯？”
“你能不能别老低着头。”
陆延单手扶着方向盘，语气有点不耐烦。
“地上有钱吗？”
迟雨愣了两秒，耳尖忽然慢慢红了。
她小声反驳：“没有……”
“那你天天看地上干什么？”
“……”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车窗外夕阳正好，暖橘色光落进她眼睛里，很亮。
陆延看了一眼，忽然有点移不开视线。
可他不懂那种情绪是什么，他只知道。
他越来越见不得她受委屈，也越来越见不得，她总那样小心翼翼地活着。
车里安静了很久，迟雨抬起头后，明显还有些不自在。
她不太习惯和别人对视，尤其是陆延。他的目光总太直接，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侵略感，让人无处可躲。
于是没过多久，她又下意识垂下眼。
陆延看见了，皱起眉：“又低头。”
迟雨被他说得一僵，手指无意识抓紧校服袖口。
“我没有……”声音小得像在狡辩。
陆延轻啧了一声：“迟雨。”
“嗯？”
“你到底怕什么？”
车子刚好停在红灯前，陆延偏头看她。少年眉眼锋利，夕阳落进他瞳孔里，带着点懒散又认真的意味。
“别人看你两眼，你就想躲。别人说你两句，你也不解释。你一天到晚低着头，是打算把自己埋地里？”
迟雨安静了几秒，窗外人来人往。晚高峰的车流不断从旁边经过。
半晌。
她轻轻开口：“因为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莫名让陆延心口堵了一下。
“谁跟你说你是麻烦了？”
迟雨没说话，因为没人说。寄人篱下的人，本来就应该懂事一点。
……
红灯转绿，车重新开出去。陆延握着方向盘，忽然有些烦躁。
他以前从没想过，原来迟雨每天脑子里都在想这些东西。
他和穆少卿他们从小活得太肆意。喜欢就去做，不爽就翻脸。
从没考虑过“配不配”“该不该”。
可迟雨不是，她连活着都小心翼翼。
……
车开到半路。
陆延忽然把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
迟雨愣了一下。
“怎么了？”
“下车。”
“？”
“吃饭。”
“我不饿……”
她话还没说完。
陆延已经解开安全带下车。
几秒后，又绕到副驾驶外敲了敲车窗。
“迟雨。”
“下来。”
语气不容拒绝，迟雨没办法，只能跟着下车。陆延随手拿了几盒关东煮，又给她买了热牛奶。
迟雨站在收银台旁边，小声说：“真的不用……”
陆延低头扫码，眼皮都没抬。“你一天就吃那点东西，猫都比你吃得多。”
迟雨耳尖又红了，她发现陆延总这样，嘴巴不好听。可做的事，又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
两人坐在便利店窗边，外面天已经黑了。玻璃映着街边霓虹。
迟雨捧着热牛奶，小口小口喝着，热气氤氲在她眼前。
陆延靠在椅子里看她。
忽然开口：“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
迟雨动作顿了一下：“没有人欺负我。”
“你当我瞎？”
她沉默下来，陆延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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