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回忆
窗外烟花还在不断升空，明灭的光影映进屋里，把整个房间照得忽亮忽暗。他走到阳台，夜风迎面吹来。
烟刚点燃，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陆延低头，是陆羞发来的消息。
【你别问我迟雨姐的事。】
停了两秒，下面又跳出一条【你也别去找她。】
陆延盯着那两行字，很久没动，指间的烟慢慢燃出一截灰。
楼下传来隐约笑声，窗外烟花绚烂。整个京城都在过年，只有他站在阳台阴影里，安静得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半晌，他低头，慢慢打下一行字【这些年，她过得好吗？】
那行字停在那里很久，最后，他还是一点点删掉。像这些年无数次一样，想问、想知道、想靠近，却又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停住。
屏幕重新恢复空白，陆延把手机收进口袋，没再回复。
他抬头看向夜空，那里有他曾经最接近的梦想。驾驶舱、航线、云层、飞行日志……那是他二十岁以前，所有的人生方向。
风吹过时，他又从口袋里拿出那支万宝龙钢笔。黑色笔身已经有了细微磨损，却依旧被保存得很好。
陆延低头看了很久。记忆仿佛被什么轻轻拉开，慢慢回到了二十岁的那一年。
那时候的陆延，几乎是整个学校最耀眼的人。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毫无悬念地拿了全校第一。随后顺利被飞行学院录取。所有人都觉得，他以后成为机师，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甚至连陆老爷子都难得高兴，在饭桌上连说了好几句：“陆家以后，总算有人真正能飞上天了。”
而第二年，迟雨高考，同样是毫无悬念的总成绩第一。顺利考进京大医学院。
所有人都在夸他们，一个未来会成为最优秀的机长，一个未来会成为顶尖医生。陆家培养的小孩真的是个个优秀，大家都在夸温素岚有爱心又会教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也视如己出。
可陆延却记得，迟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并没有多开心。
那年夏天很热，陆羞趴在沙发边啃冰棍，忽然好奇地问她：
“迟雨姐，你真的想学医吗？我感觉你好像……不是特别喜欢。”
迟雨正在低头整理书，闻言动作停了一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很安静。
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头：“现在已经挺好了。”
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那时候的陆羞还小。听不懂这句话，可陆延听懂了。
因为迟雨从来没有真正“选择”的资格。能留在陆家、能接受最好的教育、能考上京大的医学系，已经是温素岚给她安排的“最好人生”。
既然如此，喜欢不喜欢，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她太懂得什么叫寄人篱下，懂得别人给你的东西，要乖乖接着。
所以她从不争，也从不提要求。甚至连梦想，都安静得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
陆延二十岁生日那年，陆奶奶忽然生了一场病。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一不好，整个陆家气氛都压抑了下来。
后来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句：“老人家讲究喜气，家里该热闹热闹，冲冲喜。”
于是陆善国当即拍板，陆延的二十岁生日，大办。
一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陆家这个孙子，在飞行学院有多出色，给陆家长脸。
二来，也算替陆奶奶冲冲喜。
于是那场生日宴，办得格外盛大，整个京圈几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水晶灯亮得刺眼，连媒体都到了不少。
陆老爷子亲自把陆延拉上台，老人一向严厉，很少这样在人前表露情绪。
可那天，他拍着陆延肩膀，满脸骄傲：“这是我孙子，以后，是要当机长的人。”
台下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在夸他前途无量。也所有人都觉得陆延的人生，会一路顺风顺水地飞上云端。
那一天，整个宴会厅几乎堆满了礼物。名表、跑车钥匙、限量酒、私人定制模型……随便一样拿出来，都昂贵得惊人。
也许大家都借着这个机会，去抱着陆家的大腿。
相比之下，迟雨送的那支万宝龙，实在太不起眼了。甚至可以说，有点上不了台面。
黑色的小盒子安安静静放在迟雨的包包里，没有浮夸包装，也没有所谓的“排场”。
像送礼物的人一样，安静、克制、小心翼翼。
陆延后来才知道，那支笔，迟雨攒了很久的钱。她做家教、替人整理资料、连学校发的奖学金都没怎么动。
可那时候的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从来没认真想过，她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送得起这份礼物。
……
那晚宴会快结束的时候，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穆少卿他们在另一边喝酒起哄，林希希被一群女生围着聊天，整个大厅依旧热闹。
迟雨却一直等到最后，才慢慢把礼物拿出来。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明显有些紧张。
“生日快乐。”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背景音乐盖过去。
陆延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盒子，很小。不像别人送的那些东西那么张扬。他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大概还是和平时一样，懒散、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可迟雨说的话，他却记了整整八年。
“你以后要签很多的飞行日志。”少女站在灯光下，眼睛干净又认真。“希望你喜欢。”
她说完，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那一瞬间。
整个宴会厅其实很吵，可陆延却莫名觉得，周围的声音忽然都远了。
只剩下她，和她递过来的那支笔。
……
后来很多年，陆延都记得那个眼神。
不是讨好，也不是攀附。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她是真的觉得，等他以后开飞机、签飞行日志的时候，会用到这支笔。
她甚至替他想好了未来，可偏偏，后来他再也没能成为机长。
而那支笔，也被他留了很多年，久到钢笔里的墨水干了一次又一次。
都没舍得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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