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彼岸的新年
夜色沉沉，海上风暴刚刚过去，基地停机坪仍旧残留着潮湿水汽。
直升机缓缓降落，螺旋桨卷起巨大的气流，灯光在夜里刺得人睁不开眼。
舱门打开，迟雨摘下飞行头盔，从驾驶位跳下来。
她穿着深蓝色飞行服，腰间还挂着安全设备，长时间高强度驾驶让她手腕微微发酸。耳麦摘下时，耳边甚至还有持续不断的轰鸣余震。
“大年三十还飞任务，真惨。”副驾驶笑着调侃。
迟雨低头签完飞行记录，只淡淡回了一句：“人救回来就行。”
下午四点，基地接到求救信号，三名青年驾驶私人游艇出海，在暴风浪来临前失联。
海况很差，浪高接近四米。能见度低得几乎看不清海面，可他们还是起飞了。
她坐在驾驶位，顶着暴风雨穿过低空云层，在几乎失去视野的情况下，硬生生找到了那艘快沉没的游艇。找到人的时候，游艇已经倾斜进水，其中一个男生抱着栏杆崩溃大哭，嘴里不停重复：“救救我们……我不想死……”
返航的时候，其中一个获救的男生一直在哭。
“谢谢……谢谢你们……”
迟雨没说话，她只是安静操纵着飞机，目光始终盯着前方仪表盘。
回到基地后，时间已经凌晨了，澳洲和中国的两个小时时差里面，她已经度过新的一年的了。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几个华裔同事正在包饺子，笑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Chi！来吃东西！”有人喊她。
迟雨抬了下手：“一会儿。”
她拿着水杯，独自走到了露台。给陆羞回了语音：“羞羞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收视长虹。”
陆羞这些年成了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她也是迟雨还在联系陆家的唯一原因。
夜风迎面吹来，远处的唐人街灯火通明。春节的氛围几乎蔓延了半座城市，红灯笼挂满长街，街边全是中文的新年广告。
下一秒：“砰——”
一束烟花骤然升空，迟雨脚步微微停住。火光映亮她漆黑的眼睛。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海边。
也是烟花，也是这样铺天盖地的光。那年她十七岁，第一次被陆延带去和朋友聚会。
“砰——”又一束烟花在澳洲夜空炸开。
迟雨终于从回忆里回过神，她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水。
玻璃窗上映出她如今的模样，成熟、冷静。是澳大利亚海上救援基地最优秀的直升机机师之一，她飞过暴雨、山火、海难，也见过无数生离死别。
叮～陆羞的信息回了过来：“迟雨姐，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万事如意，平安健康。”
迟雨按下声音，陆羞的声音通过手机传了过来。她勾了勾唇，然后按掉电话，往楼下和同事们吃东西。
【京城】
客厅里灯火通明，陆家老宅难得这么热闹，电视里放着春晚，小辈们围在一起打牌聊天，长辈那边正在说今年生意和项目的事。
窗外烟花声不断，空气里都是过年的味道。陆延刚从外面抽完烟回来，黑色毛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眉眼间带着点懒散倦意。
他本来只是路过，却偏偏听见了那一句——“羞羞，新年快乐。”
声音隔着手机传出来，有些轻，却熟悉得让人心口猛地一沉。
陆延脚步停住，陆羞反应极快，立刻按灭手机。
但已经晚了，客厅安静了一瞬。
陆延低头看着她，嗓音淡淡的：“跟谁打电话？”
陆羞被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哥！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她恼羞成怒地扑过去打他一下，又急忙把手机往身后藏。
陆延目光落在她手机上：“藏什么？”
“关你什么事。”
“怕我听见？”
陆羞翻了个白眼，语气也不太好：“是，怕你听见。打扰人家。”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忽然静了静。
陆延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烟花声还在继续，“砰——”
窗外夜空亮了一瞬，陆羞原本还气势汹汹，可看见他突然不说话，又有点后悔自己嘴快。
她抿了抿唇，小声嘀咕：“……我又没说出错。”
陆延低笑了一声，可那笑意很淡，没到眼底。
陆羞看着他，忽然有点难受，这些年，没人敢在陆延面前提迟雨。陆家的人不提，朋友也不提，像所有人默认那个名字已经成了禁区。
可只有陆羞知道，不是不能提，是陆延听不了。她见过他喝醉后，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到天亮；也见过他翻遍朋友圈，只为了看迟雨有没有回国的消息。
甚至每年的春节，陆延都一个人开车去了当年的海边。待了一整夜，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最近怎么样？”陆延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随口一问。
陆羞愣了一下，“挺好的啊。”她慢慢说道，“还在澳洲基地飞行救援。”
陆延“嗯”了一声。
低头拿了根烟，却没点。陆羞偷偷看了他一眼。
“哥。”
“嗯？”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迟雨姐这些年......”陆羞停顿一片刻，把想说的话又压了进去。
“什么？”
陆羞咬了咬牙，还是继续说道：““哥，我一直不明白你到底怎么想。”她看着他，声音也低了下来，“如果你觉得承认喜欢一个人很丢脸、很失败，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做那么多让人误会的事？”
陆延动作顿住。
陆羞索性一口气说了出来：“你带她认识朋友、她被欺负的时候你第一个冲过去、做一些让别人误会的照顾……连我都看得出来你喜欢她。”
“可你偏偏一句话不说，别人问的时候，你还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陆羞越说越气，“甚至在出现那件事情之后，你一句都不帮她。根本猜不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一边靠近她，一边又像随时能抽身。”
“羞羞，阿延！”
女人的声音柔柔传来，陆延眼底那点情绪几乎是一瞬间收了回去。陆羞抬头，看见林希希踩着高跟鞋走过来，脸上挂着得体温柔的笑。她穿着一身米白色针织裙，头发卷得精致，站在灯火通明的陆家客厅里，漂亮得像电视剧里标准的豪门名媛。
也是这些年，外界默认的“陆家未来儿媳”。陆羞心里瞬间翻了无数个白眼。尤其想到刚才迟雨的语音还停留在手机里，那点烦躁更压不住。
“你们聊什么呢？”林希希笑着问，“阿姨让我们去准备吃饺子了。”
她说着，很自然地想伸手挽住陆羞，动作亲昵得像真的关系很好。
陆羞却侧身躲开了，空气微微僵了一下。林希希笑容停顿半秒，很快又恢复自然。
陆羞已经懒得装。
“妈！”她直接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我不吃了，我要保持身材！”
温素岚从里面探头：“大过年的你减什么肥？”
“女明星不上镜啊。”陆羞一边往楼上走，一边随口胡扯，“我先去打个电话，晚点下来拜年！”
“你这孩子！”温素岚还想说什么，人已经跑没影了。
林希希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却依旧维持得很好。
“羞羞还是这个脾气。”她轻声笑道。
陆延没接话，他只是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林希希看了他一眼，慢慢开口：“阿延，你最近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嗯。”
“胃药按时吃了吗？”
“嗯。”他说得漫不经心。
林希希却像习惯了，轻轻叹了口气：“你总这样。”
她站在他身边，姿态熟稔又自然，旁边路过的亲戚看见，都忍不住笑着调侃：“希希还是最会照顾阿延。”
“这俩孩子站一起多配啊。”
“什么时候喝你们喜酒啊？”
客厅里顿时一阵笑声，林希希低头笑了笑，像有些不好意思，陆延却始终没什么反应。
直到有人又提了一句：“你们俩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感情稳定就早点定下来嘛。”
下一秒，“啪嗒——”打火机被合上，声音不大，却莫名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陆延终于抬起头，眉眼冷淡：“我有点事情，先出去一趟。”
陆奶奶便皱起眉：“大过年的，往外跑什么？要出去也明天再出去。”
另一边，陆善国也沉下声音：“阿延，今晚必须在家过夜。”
空气顿时压了一下，陆延站在那里，薄唇抿成一条线。
几秒后，他到底没再坚持。
“知道了。”语气听不出情绪，他把打火机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我上楼处理点工作。”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冷冷淡淡的。
“唉，这孩子……”温素岚忍不住皱眉，“大过年的又怎么了。”
林希希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她当然看得出来，陆延刚才情绪不对。而且是从陆羞接完那个电话开始，想到这里，她眸光微微沉了沉。
陆延上了楼，经过迟雨的房间脚步顿了顿。温素岚已经让阿姨把这间房间锁上了，里面的样子还跟最初没什么变化。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拉开尘封许久的抽屉，里面的一个盒子里躺着一支钢笔。
那时候她笑着说：“以后你开飞机需要签字的，这个送你。”当年他还是飞行学院的天之骄子，人人都觉得他肯定能一飞冲天的，毕竟他是那样的有天赋。
八年过去了，这支笔他已经修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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