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遇见
瑞士，阿尔卑斯山脉。
天色阴沉，雪线之上风暴正在逼近，救援基地的塔台灯光明亮，通讯频道里不断传来调度声。
“Alpha-07待命。”
迟雨坐在驾驶位上，戴着耳机，手指稳稳落在操纵杆上。这是她这次受邀在瑞士飞行学院培训的最后一天值班。
也是她作为机长考核官的最后一次训练任务。
通讯器忽然响起：“Alpha-07注意，接到紧急求援。阿尔卑斯北坡登山队被困，四人被困，三人受伤，请立刻执行救援。”
正在考核的副机长手一抖，整架飞机随机颠簸了一下。
“冷静。”
“抱歉，迟教练。”副机长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的胆识还不如一个女孩子。
“现在由我接管。”迟雨声音冷静，对着耳机用流利的英文回答，“Alpha-07收到。”
螺旋桨开始旋转，直升机缓缓升空。雪光反射在驾驶舱玻璃上，整片山脉像一片冷白的海。
副驾驶看着定位屏幕：“信号在海拔三千六百米附近。”
迟雨降低高度，风雪迎面扑来，她的手稳得几乎没有一丝颤动。直升机越过雪线。
下面是一片断裂的雪坡，副驾驶忽然指着前方。
“发现目标！”雪坡下方，几个人影靠在岩壁。
迟雨迅速降低高度，直升机悬停。
直升机在半空稳定下来，机舱门打开，两名救援人员已经准备好绳索。
迟雨声音冷静：“风速每秒十五米，注意落点。”
绳索缓缓下降，救援人员滑下雪坡。
迟雨的视线落在下面，她只是例行观察，直到其中一个人抬起头。
风雪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安静，迟雨的手指在操纵杆上顿了一瞬。
陆延。
她几乎立刻认出来，八年不见，他比记忆里更高，也更冷硬，眉眼锋利，像山脊上的风。
迟雨的目光停留不到一秒，又移开。她继续盯着仪表盘。
“地面情况？”
耳机里传来救援人员的声音。
“发现四人。”
“两人轻度冻伤，一人腿部扭伤，一人没有问题。”
迟雨回答：“优先吊升伤员。”
她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仿佛下面那个人只是普通遇险者。
绳索再次落下，第一名被救上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被拉进机舱，摘下护目镜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迟雨？？？”女人的声音无比惊讶。
迟雨只是点了一下头：“坐好。”
声音透过耳机传出来，冷静、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林希希愣了一下，她坐在机舱边缘，风雪还没完全从衣服上散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很快恢复了往日那种从容。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迟雨，飞行服、机长肩章、驾驶舱里的操作台。
她轻轻笑了一下：“没想到你现在这么厉害。”
迟雨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回头。她的手稳稳地落在操纵杆上，另一只手调节着仪表。
直升机在山谷间盘旋了一圈，重新对准吊升点，耳机里传来救援队的声音。
“Second lift ready.”
迟雨低声回了一句：“Copy.”
旋翼轰鸣，风雪在机舱门口卷起白色的气浪。
第二次吊升开始，钢索缓缓上升。很快，两个人影被救援绳索拉出雪坡。那名男人腿部受伤，被固定在救援担架上。旁边的女孩紧紧抓着绳索，脸色冻得发白。
当他们被拖进机舱的一刻，空气里顿时乱成一团。
“希希！”女孩几乎是扑过去的，“你没事吧？！”
林希希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说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视线一直往下看。直升机舱门外，深不见底的雪谷。
“还有没上来吗？”女孩急忙问。
救援人员回了一句：“Last one.”
女孩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延哥还在下面。”
说完，她又看向林希希：“放心吧，延哥一会儿就上来了。”
林希希点了点头：“嗯。”
但她的目光却慢慢转向驾驶舱，她看着那道背影。黑色飞行服，利落的肩线。头发剪到肩膀，和之前那个长发女孩子截然不同。
稳稳坐在驾驶位上，像一块冷冰，林希希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迟雨轻轻皱了一下眉，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仪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都什么事啊！！！
耳机里传来信号：“Third lift ready.”
迟雨深吸一口气：“Start.”
钢索再次落下，这一次时间稍微长了一些。机舱里变得安静，只有螺旋桨轰鸣，还有风撞击机体的声音。
几个人都下意识往舱门方向看，雪雾翻滚。
终于，绳索动了。一个人影缓缓被拉上来，他没有受伤，只是衣服上都是雪。
救援人员先上来，然后是陆延
机舱地面微微震动，救援人员一把把他拉进机舱。
“Got him.”
钢索收回，舱门关上。
“Door secure.”
几乎就在舱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陆延抬起了头。他的视线越过机舱，落向驾驶舱。
迟雨的侧脸，冷静、专注。光线从挡风玻璃落进来，她的脸被映得有些冷白。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回头，陆延坐在那里，呼吸慢慢沉下来。
八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八年，她居然真的一次都没有回来。
机舱里有人递给他热毯：“Wrap this.”
陆延接过，却没动。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驾驶舱，那道背影。
林希希坐在机舱一侧，她看了陆延一眼。然后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驾驶舱。
她忽然笑了：“阿延。”
陆延没说话，林希希伸手指了指：“你看前面是谁。”
其实他早就看见了，从被拉上来的那一刻。甚至更早，下面的救援人员在汇报情况的时候，说了她的名字，现在也算是真见着了。
陆延还是顺着林希希的手，再看了一眼。
驾驶舱里，她坐得笔直，手稳稳操控着直升机，就像一个从未和他有过任何关系的人。
林希希笑着开口：“迟雨。”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你怎么不和陆延打个招呼啊？”
机舱里几个人愣了一下，他们显然不知道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林希希像是完全没注意到。
她继续说：“什么时候回国？”
驾驶舱里，迟雨没有动，像是没听见。
下一秒。
一名欧洲救援队员和副机长同时转头。
他们用英文严肃说道：“Please do not disturb the pilot.”
“不要打扰机长。”
机舱瞬间安静，林希希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抱歉。”
她靠回座椅，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延却没有收回视线，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驾驶舱。
迟雨的侧脸，冷静、陌生。像是隔着一层很远的距离。
直升机开始上升，离开雪谷，穿过云层，驾驶舱里一片明亮。
迟雨低头看了一眼导航，然后轻轻调节航向。整个过程，她都没有回头。就像机舱里那个人，从来不存在。
“迟教官，明天几点的飞机。”相对平稳之后，副机长才跟迟雨聊几句。
“晚上的。”她说得很谨慎，她知道这个狭隘的空间里，所有的对话都是一清二楚的。
后面的女孩和男孩开始小声说话。“吓死我了……”
“差点以为今天回不来了。”
“幸亏救援来得快。”
那名腿受伤的男人被固定在担架上，救援人员正在检查他的状况。
林希希坐在旁边，她靠着座椅，视线却时不时落在前面。然后又看向陆延。
陆延坐在另一侧，背靠机舱壁，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林希希忽然开口：“阿延。”
陆延轻答应了一声，但没有睁开眼睛。
林希希笑着说：“我刚刚都没认出来。”
旁边的人好奇问了一句：“你们认识？”
林希希笑了：“当然。”
她看着驾驶舱，慢悠悠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句话落下，驾驶舱里，迟雨的手微微停了一瞬。只有半秒，快到几乎没人察觉。但陆延看见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直升机开始下降，耳机里传来塔台声音：“Rescue helicopter 317, cleared to land.”
迟雨回道：“Copy.”
她操控直升机转向，远处医院的停机坪已经出现在视线里，红色的“H”标志清晰醒目。
地面救援车已经在等，直升机缓缓下降，旋翼带起的风掀起大片雪雾。
机舱轻轻震了一下，落地。引擎逐渐减速，舱门打开。
冷风涌进来，地面医护人员迅速上来：“Patient first！”
担架被抬下去，那名受伤的男人很快被推进急救车，其他人也陆续下机。
林希希站起身，她拍了拍衣服上的雪，看起来依旧优雅。
她走到舱门口，又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驾驶舱。
迟雨已经开始做收尾检查，像完全没注意外面的人。
林希希笑了笑：“迟雨，现在可以跟你说话了吗？”
她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人听见。
迟雨这次终于转过头，她摘下一只耳机，目光淡淡落过来，像看陌生人。
林希希笑着说：“谢谢你救我们。”
迟雨点了一下头：“职责所在。”
林希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这么多年没见，你变化挺大的。”
迟雨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边有工作人员上来，准备和她对接工作。她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工作。
林希希轻轻叹了一口气：“还这么冷淡，难怪......”
机舱里空气瞬间变得有点紧,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走吗？。”陆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林希希耸了耸肩：“走，阿延等等我。”
陆延他站在驾驶舱外，从外面看向驾驶室。
这是他们八年之后的第一次面对面。
迟雨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眼神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这个人只是普通乘客。
陆延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深，像压着很多东西。
最后也是没说什么，跟着工作人员往医院走去。
迟雨收拾好飞行记录，带着文件下了飞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哎，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雪已经停了，停机坪上空气冷得刺骨。她把飞行帽压低了一点，快步往医院里走。还有最后一道程序，任务签字确认。
走廊里人不多，她拐进急诊区的时候，脚步却慢了一瞬。
不远处的诊室门口。陆延和林希希坐在凳子上。林希希没看见她，还在叽叽喳喳的跟陆延说着什么。陆延偶尔敷衍的回答几句，偶尔只是点了点头。
林希希似乎已经习惯了。
她还在继续说：“对了，迟雨......”
就在这时，一道男人的声音忽然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Hi Chi！”声音带着明显的欧洲口音。
“You are leaving Switzerland tomorrow！I will miss you.”
迟雨脚步停了一下，她回头，一个高大的欧洲男人正朝她走过来。
白大褂，金发，是这家医院的骨科医生，Kevin。
迟雨笑了，那笑容和在飞机上的冷淡完全不同。
“Hi Kevin.”她伸手和他轻轻拥抱了一下。
Kevin一脸夸张地叹气：“我真的不敢相信。你才来三个月，结果明天就要走了。”
迟雨笑着说：“培训结束了，我也没办法。”
Kevin摇头：“瑞士少了一个最酷的女机长。”
他说着，又看向她手里的文件：“任务结束？”
迟雨点点头：“嗯，最后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Kevin笑着说：“那晚上一起喝一杯？”
迟雨挑了挑眉：“你们欧洲人是不是只会这一种社交方式？”
Kevin耸肩：“因为它很好用。”
两人说话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玩笑，像是熟悉很久的朋友。
不远处，林希希已经停下说话。她回头看过去，正好看见这一幕。
迟雨站在走廊灯光下，她已经脱了飞行帽。
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利落，她和那个欧洲医生说话时，眉眼间带着一点笑。
完全不像刚才在飞机上，那种疏离到近乎冷漠的机长。
陆延的视线已经落在那边，迟雨正在和Kevin说话。
她微微侧着身，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比记忆里成熟很多，甚至有一点陌生。
林希希忽然笑了一下。
“阿延，你看。”
“迟雨不是挺好的嘛，温阿姨白担心了。”
陆延的眼神微微沉了沉，他没说话。
她和Kevin说了两句什么，对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离开去另一间诊室。
走廊里只剩下她，和那两个人。
迟雨站在原地一秒，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虽然心里很不想，但她不得不走过去。
“陆延哥。”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称呼是否还合适，然后才继续说：“好久不见。”
“陆延哥”这个称呼像一把很旧的钥匙，忽然打开了很多尘封的记忆。
陆延只“嗯。”声音有些低沉。
迟雨点了点头，像完成了一次必要的礼节，然后她看向林希希：“你们没受伤吧？”
林希希笑得很自然：“我没事，阿延也没事。”
她语气轻松，像多年老友叙旧：“不过今天真巧，居然是你来救我们。”
迟雨淡淡地说：“嗯。”
林希希看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饭？”
她语气轻松，像多年不见的朋友随口邀请。
迟雨微微一愣，她很快摇了摇头：“不了，晚上有有约了。”
她暗自庆幸，还好刚刚跟Kevin约了饭局。
林希希笑了一下：“那我们可以——”她话还没说完。
旁边一直沉默的陆延忽然开口：“什么时候回京市？”
他的声音不高，却直接打断了林希希的话。空气安静了一瞬，迟雨看向他，两个人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她很快移开。
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情绪：“我暂时没有计划。”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清晰的界线。陆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是真是假。
走廊灯光冷白，迟雨站在那里，整个人显得格外清冷。
陆延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行。”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记得给我妈打电话。”
迟雨轻轻点头：“好。”
这一声答应得很干脆，像只是履行某种礼貌。
陆延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可迟雨已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
“我先去签字，你们好好检查一下身体。”
说完，她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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