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能退后

齐东没说话。
　　他知道田思娜说得不假。
　　可到了这一步，他不能退。
　　他只能更稳，更准，把住每一个自己能抓住的口子。
　　第二天，齐东到三车间第一件事，就是把成品入库的流程改了。
　　每一批货出车间，都要老韩和陈保国双签。
　　他亲自核数，再让赵大勇送到仓库老刘手里，当场点清。
　　齐东说。
　　“以后出货，三车间不认人，只认单。谁要拉货，拿双签的单来。”
　　陈保国听出意思，没多问，只点头。
　　老韩也应得干脆。
　　齐东又去仓库找了老刘。
　　老刘支支吾吾，说老胡回来以后，仓库的事他只能听老胡的。
　　齐东说。
　　“三车间的货，必须双签单才能提。否则我直接去保卫科立案。你告诉他。”
　　老刘脸都白了。
　　齐东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过了两天，老胡果然亲自来了三车间。
　　他比先前瘦了不少，颧骨高耸，眼神却更阴沉。
　　他走到齐东面前，笑了一声。
　　“齐科长，听说你给仓库立新规矩了？怎么，信不过我老胡？”
　　齐东说。
　　“不是信不过谁。货是厂里的，出了岔子谁都担不起。规矩对谁都一样。”
　　老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
　　“行。你年轻人，有章程。我照办。”
　　说完就朝赵大勇一抬下巴。
　　“那批孙主任的货，装车吧。”
　　赵大勇看了齐东一眼。
　　齐东说。
　　“三车间的货，按单走。单在我这儿，你让老刘来签。”
　　老胡脸上肌肉抽了抽，到底没发作，转身走了。
　　赵大勇在后头小声说。
　　“齐科长，老胡这回可记恨上你了。”
　　齐东说。
　　“他早就记恨了。不差这一回。”
　　当天晚上，齐东在办公室里整理发货单。
　　赵大勇跑进来，说孙主任那边来了电话，货已经收到了，数目对。
　　齐东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见厂门口那盏黄灯下，停着老胡的三轮车。
　　老胡没走，就蹲在灯下抽烟。
　　齐东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放了下来。
　　第二天，周建国把齐东叫去，脸上看不出喜怒。
　　“老胡说你给他脸色了。为发货的事。”
　　齐东说。
　　“我只是照新流程办。发货双签，单货对清。这样对厂里负责。”
　　周建国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规矩没错。但老胡是老人，你多少给他留点脸面。别把关系弄得太僵。这厂里，不是光靠技术就能转。”
　　齐东说。
　　“我明白。以后说话会注意。”
　　周建国点点头，又像不经意地说。
　　“你嫂子最近总说你辛苦。昨晚还跟我说，让我少给你压担子。你听见没？她倒比我还知道心疼你。”
　　齐东心头微跳，面不改色。
　　“嫂子是善心。我没事。”
　　周建国笑了，那笑不达眼底。
　　齐东从他办公室出来，后背一阵发凉。
　　他明白，周建国那句“她倒比我还知道心疼你”，不是随口说说。
　　那是在敲打。
　　也是一种警告。
　　回到家时，林晚棠正在厨房炒菜。
　　齐东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晚棠回头看见他，笑问。
　　“怎么了？今天这么早。”
　　齐东说。
　　“嫂子，以后你在周哥面前，少提我。省得他多想。”
　　林晚棠的笑慢慢收了。
　　她把锅铲放下，转身看着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齐东说。
　　“没说什么。就是我自己觉着，有些事，还是避一避好。”
　　林晚棠没再说话。
　　她把火调小，继续炒菜。
　　齐东站在门口，像被什么隔在了外头。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棠才低声说。
　　“饭好了。先去洗手。”
　　齐东应了。
　　那顿饭，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可菜很热，汤也暖。
　　齐东知道，有些话虽然没说，但那分生疏里，藏着的是两个人谁都扛不动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她正低头喝汤，眼睫在灯光下像两把小扇子。
　　齐东把目光移开，心里像被人剜了一刀，又像被人轻轻抱了一下。
　　那天之后，齐东有意无意地躲着林晚棠。
　　他早出晚归，中午也待在车间里。
　　两人偶尔在厨房碰见，林晚棠只问一句“吃饭没有”，齐东应一句“吃过了”，便各自走开。
　　像两个说好了不越界的人，都把那点心思往深里按。
　　可越按，越像炭火闷在灰里，热得人发慌。
　　一个周五的晚上，齐东回来得早。
　　他推开家门，就听见主卧里有争吵声，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
　　齐东站在玄关，没有动。
　　“周建国，你别拿我当傻子。”
　　林晚棠的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硬。
　　“你最近在外头见了谁，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见谁了？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厂？”
　　周建国的声音也高起来，带着被戳中痛处的恼怒。
　　“林晚棠，你从省城回来就阴阳怪气。我让你回娘家住着，你不肯；回来了又给我脸色。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林晚棠像笑了一声，又像没笑。
　　“我想你跟我说句实话。城西那间房，是谁在住？老胡回仓库，谁批的？周建国，你敢不敢把这些摊开来说？”
　　屋里静了一瞬。
　　齐东的心往下沉。
　　城西那间房，是田思娜住的地方。
　　林晚棠能问出这个，说明她早已知晓。
　　她不是没察觉，是一直忍着，等一个能发作的时机。
　　“你查我？”
　　周建国的声音冷下来，像刀子贴着冰面。
　　“我不查你。可你要明白，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你在外面养什么人，做什么勾当，我不能不问。”
　　林晚棠的声音发颤，却仍撑着一股力气。
　　“你如果还想把日子过下去，就把那间房退了，把人打发走。不然，咱们就不过了。”
　　“不过了？”
　　周建国忽然拔高声音。
　　“林晚棠，你别拿离婚吓我。你们林家在省里是不错，可你别忘了，没有我，你们家那些事也未必顺当。你弟弟在省城怎么上去的，你比我清楚。”
　　齐东站在门口，拳头攥得死紧。
　　他没想到周建国会拿这个出来说。
　　这是拿林家的短处来压林晚棠，撕破了最后一层体面。
　　门忽然被拉开。
　　林晚棠从里面冲出来，眼睛红着，头发散了，迎面撞上齐东。
　　她像被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有一瞬间的羞愤与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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