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不可预测
宰相府会议厅的门从清晨起就没有关上过。走廊里来往的脚步声和电报机的嘀嗒声一直没停。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只是少了外交界的几位同僚。
克劳德坐在靠末端的位子上,他是代表皇帝出席的。
特奥多琳德给了他临机决断的授权,但也嘱咐他不可轻率表态。
施里芬坐在长桌对面。这位已经退休的老元帅重出江湖的原因很简单,小毛奇跑去维也纳了,这里总得有个管事的。
马肯森坐在施里芬旁边,陆军大臣法金汉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摊着一摞文件。
艾森巴赫先开口:“意大利已经在的黎波里海岸登陆了。奥斯曼在北非的守军只有数千人,装备落后,没有海军支援,也没有补给线。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意大利的行动证明了奥斯曼帝国是可以被公开撕咬的。如果欧洲列强都没有反应,下一个动手的人很快就会浮现。”
法金汉翻了一页文件,开口道:“维也纳方面已经发来情报。塞尔维亚正在边境集结军队,保加利亚在暗中动员,希腊国内舆论已经沸腾。”
“这些国家都在等,他们在看奥斯曼在北非能撑多久。如果发现它不堪一击,巴尔干就要动手。”
“这些国家背后是俄国,但俄国这几天的行为很奇怪。黑海舰队有异动,但始终没有进一步动作。”
“外交上倒是嚷嚷得厉害,声称自己是斯拉夫民族的保护者,绝不允许巴尔干诸族受到欺凌。”
“还有就是,继续抗议奥斯曼在达达尼尔海峡问题上的动向,要求保证俄国船只的通行自由。”
克劳德搁下了笔,俄国人这次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历史上俄国在意土战争刚开打的时候就找上了奥斯曼当局,表示俄国愿意放弃俄国在奥斯曼的部分特权,换取俄国船只的海峡通行权,并且愿意出动力量帮助土耳其进行海峡防御。
历史上俄国这么做的原因是,他们压根就没想过加入意土战争,所以通过让利的方式加大自己在谈判桌上的筹码。
而现在……根据德国方面得到的消息,奥斯曼官方宣称俄国强硬的要求海峡通行权,即无让利也没有谈下去的意思,这态势显然是要打。
奇怪的是完全没有俄国动员的消息,这太矛盾了,除非尼古拉和斯托雷平当中有一个人疯了,否则不可能这么做……
施里芬把烟斗从嘴里取下来,慢吞吞的开口:“诸位,我来说两句。俄国这几天的行为让我想起一个说法。”
“一只熊在扑向猎物之前通常不会吼叫,它只会压低身体,屏住呼吸,等距离足够近的时候才突然发力。”
“叫得最大声的时候往往是它还没准备好进攻的时候。而当它准备好了,反而不叫了。”
“俄国现在就在叫,叫得比谁都响。这反而说明他们还没有准备好,我们需要担心的不是俄国打不打,而是俄国何时打?”
“但是诸位,这里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俄国现在国内矛盾重重,斯托雷平的改革没有完成,沙皇的权威一再受到质疑。”
“1905年远东战争惨败的阵痛到现在都没消散,陆军在远东被东瀛人和大燕志愿军打得丢盔弃甲,太平洋海军存在彻底覆灭了。”
“自此俄国人患上了恐东症,彻底放弃了向东扩张的念头,转而经营西线。”
“巴尔干是他们最好的选择,如果俄国能向西南用兵 控制海峡,打通黑海出海口,国内对罗曼诺夫的反对声就会被压下去。”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最希望看到巴尔干局势激化的国家,可俄国居然毫无部署,只用外交施压,为什么?要么我们的消息不全,要么……尼古拉二世疯了……”
会议厅里一片安静,法金汉看向施里芬,又看向克劳德。
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看克劳德,作为皇帝的代表克劳德不能沉默太久。
“嗯……也许他们确实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俄国的黑海舰队并不算强,能投送到东地中海的力量有限。俄军的主力集中在西部军区,面向德国和奥匈边境,没有足够的兵力支撑一场对奥斯曼的大规模进攻。”
“俄国的战争机器在1905年遭受的打击太深了,装备,后勤,士气,训练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他们在等奥斯曼在北非的失败变成既成事实,等巴尔干的几个国家也撕下伪装,对奥斯曼在欧洲的领土动手,等英法德被其他问题牵扯住精力。“
“到那时,他们就可以在保护斯拉夫兄弟的旗号下南下,那时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严重削弱,四面楚歌的奥斯曼帝国,而不是一个尚有还手之力的对手。”
马肯森哼了一声:“那就是说,我们要么在局面尚可收拾的时候先动手,要么就等着俄国选好时机跟我们干一仗。”
众人都沉默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可就麻烦多了……
就在这时候,法金汉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
“今日上午,小毛奇将军从维也纳发来了一封电报,他正在和奥匈总参谋长康拉德·冯·赫岑多夫会谈。”
“康拉德认为,俄国的威胁正在迅速上升,他在向维也纳最高层建议,趁着俄国陆军士气尚未恢复的大好时机,在巴尔干采取更加果断的行动。”
施里芬的眉毛微微挑起:“更加果断的行动是什么?康拉德是想试探俄国的底线,还是想把整个欧洲拖下水?”
“不好说。”法金汉放下电报,“但从电报的语气来看,康拉德对目前的局势感到很兴奋。”
马肯森嗤了一声:“维也纳那帮人,一闻到火药味就兴奋得像猎犬看见了猎物。”
艾森巴赫问:“小毛奇将军在电报里说了什么?”
“他说他会尽力协调,推动奥匈和德国在巴尔干问题上保持一致,用共同的立场约束维也纳的冲动。”
“小毛奇原本是去维也纳度假的,恰好和康拉德碰到了一处,希望事情不要闹得更大……”
历史上,小毛奇和康拉德每一次会面,都预示着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可能。
一个是忧郁敏感但执行力强的总参谋长,一个是好战激进的冒险主义者。
当这两个人在同一张地图上开始推演,没有人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施里芬看向克劳德:“鲍尔,你怎么看?”
克劳德沉默了几息,斟酌了下措辞。
“康拉德很疯狂,他渴望一场战争已经渴望了很多年,一旦他找到借口,就很难再拦住他。”
“如果我们只是口头上劝维也纳冷静,康拉德不会听,他只会觉得这是柏林在拖后腿。”
法金汉看着他:“所以你认为?”
“我认为我们需要做的是让维也纳好好算一笔账,他们自己算完发现是赔本买卖,康拉德自己就会冷静下来。”
艾森巴赫微微一笑:
“办法倒也不难,我们只要把奥匈帝国放在钓竿上,俄国人自然会咬钩,但现在还不是鱼上钩的时候。”
“我们只需要告诉维也纳你们自己惹出来的事情,德国不会无条件兜底。”
“康拉德虽然好战,但他不蠢。他比谁都清楚,奥地利独自面对一个陆军规模第二大的俄国是什么下场。”
“只要柏林放出风声,德国对奥匈的承诺不是一张可以无限兑取支票,康拉德就不得不再三掂量。他敢赌俄国打不过奥匈,但他不敢赌德国不兜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息,马肯森哼了一声:
“这倒是个办法……可是话说回来,俄国到底在干什么?”
会议厅没有人接话,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俄国在叫嚣,在施压,在虚张声势,但他们的军事部署完全对不上他们的外交姿态。
黑海舰队有异动却不行动,外交照会一封比一封强硬,但军队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
施里芬把烟斗在桌沿磕了磕:
“最让我头疼的是尼古拉二世这个人。他朝令夕改,今天听这个的,明天听那个的。”
“亚历山德拉皇后吹吹枕头风,拉斯普京再念几句经,他下午就可能把早上刚下的命令推翻重来。”
“这样一个优柔寡断却又手握绝对权力的人是最危险的,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们现在只知道俄国想打,但什么时候打?在哪儿打?打到什么程度?一概不知!”
“我们的情报很有可能不全,这拼凑不出正常的蓝图……而且尼古拉的行为又不可预测,所以我们根本无法断定情报到底全不全……”
法金汉把面前的文件合拢:“那现在就只能靠总参谋部一个一个地推演了。从最坏的情况开始,把每一种可能都摆出来。”
“最坏的情况……就是康拉德不管不顾的挑起战争,俄国被拖下水,法国看在俄国的份上跟进,然后我们被夹在东西两线之间。”
“我们就先从这个最坏的情况开始推演。”
……
宰相府另一侧的房间,气氛与会议厅截然不同。
门一推开,一阵混杂着香水味和茶点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房间里坐着十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翻阅杂志,有的在对着窗外发呆。
除开那些妇人,旁边还坐着几位戴着时尚帽子的年轻女士,是某些大人物的情妇。
这种事在柏林的上流圈子里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点破……
至于这里……这里是宰相府的休息室,自从局势紧张以来,这些夫人太太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
她们的丈夫都住在宰相府里,日夜开会,收发电报,推演战局,连回家换件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作为妻子,她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着。
“我丈夫已经四天没回家了。”一位年轻太太端着茶杯,“换洗的衣裳还是我让仆人送到门房去的,他连见我一面的工夫都没有。”
“我们家那位也是。”
“听说俄国人要打过来了?真的假的?这太恐怖了!”
“别瞎说,什么打过来了……”
“可是维也纳那边呢?我听说他们一直在鼓动打仗……”
“哎哟,可别提他们了。我丈夫说康拉德就是一把火,走到哪儿烧到哪儿。”
角落里几位夫人凑在一处,声音压得极低,不时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轻笑。
特奥多琳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个上午了。
她之所以也在这里,是因为紧急情况她需要决断,需要拍板。
至于为什么不去专门的独立休息室……这另有原因,克劳德说很多时候一些信息会隐藏在闲聊中。
自古以来皇帝的信息难题都在困扰所有统治者,克劳德表示她可以试着去亲自收集下信息,看看更真实的德国是什么样的……
结果她在这呆了一上午,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就是一些女眷在这里说闲话和不着调的“战略分析”。
还不断有人走过来,对她行礼,然后小心翼翼的开口:
“陛下,请您一定要劝劝宰相大人,千万不能让德国卷进战争啊……”
“陛下,他们那边的事情咱们能不能不管?那些巴尔干蛮子的事情,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
“陛下,我丈夫说俄国人可能要打过来了,您要为德国做主啊……俄国人太可怕了……”
特奥多琳德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次次的点着头:
“嗯,朕知道了……好的,朕会考虑的……放心,不会有事的……”
烦死了,这群女人一直缠着她说个没完,还全是无用信息,甚至有人幻想着让她跑去俄国和那个什么尼古拉表哥聊两句把事情解决的都有。
真是离天下之大谱,滑天下之大稽……
她比这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清楚这场危机有多严重,她也没心思陪他们玩过家家了……
特奥多琳德站起身,将茶杯搁在窗台上,朝周围的贵妇人们微微颔首:“诸位夫人慢聊,朕去透透气。”
几位夫人连忙起身行礼,她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便提着裙摆走出了休息室。
走廊里的空气比休息室清爽许多,她沿着走廊拐了个弯,看到有一个侍者。
她抬手将侍者找来,侍者赶忙鞠躬行礼,询问皇帝的需求……
“通往会议室侧门的那条走廊在哪边?正门人太多了,要僻静无人一点的。”
侍者微微躬身,抬手一指:“陛下,沿着这条走廊走到尽头,左转穿过一扇橡木门就是,这里偏向私密,一般不会有人过,侍者的通道也不在这边……”
“朕知道了,你忙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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