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机缘巧合……
四天后,柏林。
塔拉特蹲在街边,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灯柱,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马和行人。
没有人在意他,在柏林这座繁华的都市里这样的人太多了,比他落魄的也多的是,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三天前他从伊斯坦布尔出发,一路换乘了三次火车,穿越巴尔干的山峦和奥匈帝国的平原,终于在昨天清晨抵达柏林。
他本以为到了柏林就能找到出路,他带着翻译官跑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机构,外交部,殖民地办公室,几家据说与宫廷有关系的办事处。
他递上名片,报出身份,然后开始讲述他知道的事情。
意大利宣战后,俄国黑海舰队已经出动,高加索军区正在动员,奥斯曼需要德国的支持,需要德国出面遏制俄国的野心。
但奇怪的是……没有人待见他。
有的人听完他的话,礼貌的点点头,说我们会研究研究,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有的人干脆连门都没让他进,只让秘书出来应付了一句阁下今日公务繁忙。
还有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俄国动员了?先生,您确定吗?我们这边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情报。”
“可是……可是这是真的!他们动员了!绝对是真的!”
“先生,如果您说的是真的,为什么奥斯曼帝国的外交官没有向我们通报?您是以私人身份来柏林的,对吧?您说的这些……恕我直言,我们没有义务采信。”
每一次他都被人从门口送出来,每一次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都像一记耳光。
他蹲在街边,把脸埋进手掌里。
不对……不对……这不对……
俄国黑海舰队驶离塞瓦斯托波尔,高加索军区开始动员,俄国大使向奥斯曼外交部递交照会,这些事情,奥斯曼的外交官应该第一时间通报德国才对!
德奥是奥斯曼重要的合作伙伴,俄国在奥斯曼边境的军事动向直接关系到德国的战略利益,驻柏林的大使为什么不报告?
除非……除非有人不让他们报告。
外交界里有内鬼。
如果有人刻意隐瞒了俄国的军事动向,那目的只有一个,让德国误判局势,让奥斯曼孤立无援。
谁会这么做?亲意派?还是那些反对宪政,暗中勾结旧势力的保守派?
如果这个消息真的被封锁了,那他这几天的碰壁就完全说得通了。
德国人不是不愿意帮他,德国人根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的认知里意土战争只是意大利和奥斯曼之间的一场局部冲突,俄国没有介入,巴尔干没有动荡,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所以他们才会把他当成一个夸大其词的疯子。
塔拉特站起身来,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
他扶着灯柱站稳,深呼吸了几次。
他已经连续四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在火车上,他躺在包厢里,耳边是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鸣声,闭上眼睛就是俄国舰队驶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画面。
每次他刚要睡着,就会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后背全是冷汗。
他今年才三十多岁,正值壮年,但这几天的折磨让他感觉自己老了二十岁。
他看了一眼天色,对身边的翻译官说:“你先回旅馆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翻译官犹豫了一下:“阁下,您一个人……”
“我没事。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就回来。”
翻译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塔拉特一个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柏林的二月比伊斯坦布尔冷得多,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赶忙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一直在奔波,饭都没怎么顾得上吃,胃里空空如也,饥饿和疲惫同时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想要继续往前走,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落,他试图用手撑住地面,但手臂完全使不上力气,视野的边缘开始收窄,像一幅画卷从四周向中心卷起。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
几分钟前……巷子外的街道上……
“现在出门真麻烦……以前我是个无名小卒,起码很自在,但现在走到哪哪都有人认出我……这可真不自在……”
说话的正是威廉·福格特,身旁跟着他的妹夫弗里德里希,弗里德里希比威廉高出半个头,身材敦实。
他在军队里当了多年的文员,原本这辈子也就那样了,但自从威廉在科佩尼克干下那桩惊天动地的壮举之后,他这个做妹夫的也跟着沾了光。
上司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年终考核评了个优秀,前不久还小小的升了一级……
“这是好事。”弗里德里希接话道,“你现在是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你。”
“你可以借着这些机会说一点正确的话嘛,就像那些演说家一样。你不是一直说想做实事吗?现在平台有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威廉摸了摸帽檐,“但克劳德顾问特意叮嘱过我,不可以乱说话。”
“他说我现在的影响力是一把双刃剑,说对了能引导舆论,说错了会惹祸上身。”
“他还说公众人物最忌讳的就是信口开河,一句话说出去收不回来,到时候害人害己。”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也是。你在科佩尼克那件事虽然大家都当笑话听,但说到底毕竟是冒充军官,鲍尔顾问能把这事儿压下来,还给你找了条正道,你得珍惜。”
“我知道。”威廉叹了口气,“说起来,这段时间我赚的钱比以前一辈子加起来都多。”
“演讲有酬劳,出席活动有车马费,前几天还有个出版社找我写回忆录,人家说了,不用我自己写,我口述他们找人代笔,稿费分我一半。”
“那不是挺好的吗?”弗里德里希说。
“好是好……”威廉的脚步慢了下来,“只可惜小莉丝她……她没能等到这一天。”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几秒,低声道:“是啊……那孩子走得太早了,她才十九岁,却得了这样的病……”
“别说了,威廉。”弗里德里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她去找天父了,至少不用再受苦了……这种肺病有钱也治不好。”
威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岔开话题:“行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对了,那个鲍尔顾问最近让我干一件新鲜事。”
“什么事?”
“他说这叫……公关?应该是这个词。让我做正面宣传,就是去社区和工厂里头跟大伙儿聊聊,顺带也听听大家的意见,收集起来报到上面去。”
弗里德里希眨了眨眼:“这不就是……线人吗?”
“不是线人!线人是偷偷摸摸的,我这个是光明正大的。”
“他还让我带人发一种叫汽水的甜水给工人喝,问他们觉得味道怎么样,有什么想法,还有什么困难和需求,都可以跟我说。”
“汽水?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加了气泡的甜水,喝进去嘴里凉丝丝的,还挺好喝。”
“据说是鲍尔顾问自己捣鼓出来的配方,打算开厂生产。他说这东西成本低,比啤酒便宜得多,工人干完活儿喝一瓶,既解渴又提神。”
弗里德里希听得来了兴趣:“那这活儿不错……到处走走看看,跟人聊聊天,还能赚钱。”
“是不错,比当年在监狱里做鞋强多了,不过也挺累的,有时候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回到家腿都站不直。”
两人说着话,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打算抄近路去下一个街区。
走了没几步,弗里德里希忽然停了下来。
“威廉,你看那儿。”
威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子深处一个人靠着墙壁瘫坐在地上,脑袋歪向一侧,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威廉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他赶忙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喂!先生!您还好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眼皮动了动,艰难的睁开了一条缝,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
威廉和弗里德里希面面相觑。
“他说的是什么?”弗里德里希问。
“不知道,不像德语。”威廉皱了皱眉,“听着像是……什么非洲或者西亚那边的语言?”
那人又挣扎着说了几句,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但依然完全听不懂。
他的衣着考究,大衣的面料是上等的呢绒,皮鞋擦得锃亮,怎么看都不是流浪汉。
“是个外国人。”弗里德里希判断道,“看上去还挺有钱的。怎么会晕倒在这种地方?”
“谁知道呢。”威廉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条巷子偏僻得很,要不是咱们抄近路,根本不会有人经过。他要是在这儿躺上一夜明天早上就冻硬了。”
弗里德里希蹲下来,试着把那人扶正:“不管怎么说,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威廉站起身来,思索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决定:
“这样,咱们把他送到克劳德顾问那儿去。鲍尔顾问路子广,认识的人多,肯定有办法搞清楚这人的来历。”
“如果是正经人遇到了难处,鲍尔顾问也能帮上忙,如果这人有什么问题,交给鲍尔顾问处理也不会惹出纠纷。”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咱们怎么送?他这个样子也走不了路。”
威廉弯腰试了试:“不算太重。来,搭把手,我背他,你在后面扶着。”
两人合力把塔拉特扶了起来。威廉把他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一使劲把人背了起来,弗里德里希在后面托着,防止他滑落。
“走吧……我先找个地方让他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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