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两家人都在等
(新出现的人物已标注)
顾寒舟合上终端时,窗外的雨还没停。
屏幕暗下去前,最后一页仍停在十六年的寻人记录上。那些时间、地点、签名和批注,在冷光里密密压着,像一张网,把他从黑夜深处一点点拽回来。
他坐了一整天。
水杯里的温水凉透,药盒还压着那张便签。门外有人来过两次,脚步停在门口,又很轻地离开。
没人敲门。
没人催他。
顾寒舟看着门板,手指搭在终端边缘,很久没动。
白鸦在耳机里低声问:“老大,要我断线吗?”
“不用。”
“你看完了?”
“看完了。”
白鸦沉默几秒。
“那……你准备怎么办?”
顾寒舟把终端收进黑包,拉链合上。
“吃饭。”
白鸦那头安静了一瞬。
“啊?”
顾寒舟起身,走到门口。
手落在门把上时,他停住了。
过去那些年,他习惯把真相压进文件夹,压进枪膛,压进一次次行动计划。谁需要知道,谁不需要知道,他自己判断。
可这些人找了他十六年。
他们有资格知道。
他打开通讯录,先拨给霍承岳。
电话几乎只响了一声就接通。
“阿野?”
霍承岳的声音很轻,像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顾寒舟看着门缝下透进来的灯光。
“今晚一起吃饭。”
霍承岳那边立刻没了声音。
顾寒舟继续说:“两家长辈都来。”
“好。”
霍承岳没有问为什么,只应了一声。
“我让人备席。”
“不用太正式。”
“家里吃。”
霍承岳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想在哪里吃?”
“偏厅。”
“好。偏厅。”
顾寒舟挂断,又拨给沈怀瑾。
那边接得也快。
“寒舟,怎么了?”
“舅舅,今晚来霍家吃饭。”
沈怀瑾像是站了起来,椅脚轻轻擦过地面。
“现在?”
“嗯。”
“要带谁?”
“外公,外婆,小姨,舅妈。能来的都来。”
沈怀瑾没有追问。
只隔着电话沉声道:“我去接你外公外婆。”
“外婆身体撑得住吗?”
“撑得住。她要是知道你主动喊她吃饭,拦都拦不住。”
顾寒舟垂下眼。
“路上慢点。”
“好。”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口,像一名即将推门进入陌生战场的人。只是这次,门外没有敌人。
他还是用了很久,才按下门把。
霍家偏厅的灯亮得很柔。
圆桌已经摆好,没有过分铺张,都是家常菜。卫长宁特意让人把菜摆得散些,每一道都离主位留着距离。
霍承岳站在偏厅门外。
他换了件深色毛衣,袖口整齐,手里却什么都没拿。看见顾寒舟下楼,他往前半步,又停住。
“阿野。”
顾寒舟看着他。
“嗯。”
“菜还没上齐。”
“不急。”
“要不要先喝水?”
“不用。”
两人一问一答,都短得很。偏厅外的雨声隔着窗传进来,细密而长。
霍承岳喉结动了动。
“我不问你召集大家要说什么。”
顾寒舟抬眼。
霍承岳低声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吃顿饭也行。”
顾寒舟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我有事要说。”
“好。”
霍承岳点头。
“我们听。”
偏厅里,霍砚山坐在主位一侧,紫檀木拐杖靠在腿边。卫长宁坐在他身旁,正低声吩咐佣人把白灼虾放远一些。
霍承川(大伯)和林知禾(大伯母)已经到了。
霍承钧(二伯)坐在另一侧,鼻梁上架着眼镜。江韵竹(二伯母)翻着手机里的行程,见顾寒舟进来,立刻锁屏放下。
霍明姝(姑姑)和周既白(姑父)也在。
没有人上前围住他。
没有人问他看了什么。
他们只是安静地等。
半小时后,沈家的车队抵达。
沈临川先进门,拐杖都没用,步子压得稳。沈怀瑾扶着许兰因,唐书仪(舅妈)跟在旁边。沈清窈眼眶有点红,像在车上已经忍过一轮。
许兰因一看见顾寒舟,手指就收紧了。
“阿野。”
顾寒舟迎上去。
“外婆。”
许兰因抬手,想摸他的脸,又想起前几次家里人说过的分寸,手停在半空。
顾寒舟看见了。
他站着没退。
“可以。”
许兰因怔住。
“真的?”
“嗯。”
老人的手轻轻落在他脸侧。
没有用力,只贴了一下。她很快收回去,怕多停一秒都会让他不自在。
“瘦了。”
顾寒舟没说话。
许兰因转头看向佣人。
“把那几道清淡的菜放他面前。不靠太近,留一点位置。”
卫长宁听见了,笑了笑。
“亲家,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许兰因抹了抹眼角。
“他吃饭慢,菜别烫着。”
卫长宁点头。
“虾我剥好了,放在小碟里。他要吃,自己拿。”
沈清窈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阿野,小姨给你夹点鱼?”
话刚出口,她立刻停住,看了一眼霍承岳。
霍承岳低声提醒:“先问。”
沈清窈立刻改口。
“那我能不能把鱼转到你面前?”
顾寒舟看向她。
“可以。”
沈清窈这才小心转动桌盘,等鱼停在他前方十几公分外,立刻收回手。
“就停这儿。”
顾寒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
沈清窈眼睛一下亮了,却没敢说多余的话。
霍明姝端起汤盅,盛了半碗汤,放在转盘上。
“寒舟,这个不腻。要不要?”
“要。”
她把汤推到他能拿到的位置。
“不够还有。”
林知禾看着他的肩侧,轻声问:“伤口今晚换过药吗?”
顾寒舟顿了顿。
“还没。”
江韵竹放下筷子。
“饭后换。你大伯母负责,我们做见证,省得你赖。”
顾寒舟看她一眼。
江韵竹语气利落。
“病人没有上诉权。”
桌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点笑意很轻,像给紧绷的空气开了一条缝。
沈临川一直看着顾寒舟,眼神很沉。等他吃了几口,才缓缓开口。
“今晚叫我们来,是不是要跟我们说什么?”
偏厅忽然安静。
霍承岳的手停在碗边。
沈怀瑾抬眼,却没有接话。
顾寒舟放下筷子。
瓷筷碰到筷架,声响很轻。
“嗯。”
卫长宁眼底泛红,却只是替他把水杯往前推了一点。
“慢慢说。”
霍砚山握着拐杖,沉声道:“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要说。”
顾寒舟抬起眼,视线从桌边每一张脸上掠过。
霍砚山,卫长宁,霍承岳,霍承川,林知禾,霍承钧,江韵竹,霍明姝,周既白。
沈临川,许兰因,沈怀瑾,唐书仪,沈清窈。
两家人都在。
也都在等他。
顾寒舟手指搭在袖口上,慢慢往上推。
黑色袖口退到腕骨上方,露出一道陈旧的伤。那道疤横在皮肤上,颜色淡了,边缘却很深,像曾经被铁环反复磨破过。
林知禾的脸色一下变了。
霍承岳猛地看向他的手腕,呼吸重了几分。
沈清窈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顾寒舟看着那道旧伤,声音很平。
“十六年前,我经历的事,你们该知道。”
没有人打断他。
雨声贴着窗。
顾寒舟把袖口又往上推了一点,露出腕骨内侧更深的一圈旧痕。
他抬起头,看向满桌等了十六年的家人。
“我八岁那年,不是被领养。”
他停了一下。
“是被卖进了训练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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