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老太太的白灼虾
“但我会学。”
这句话落在正厅里,轻得像一根筷子碰到碗沿。
霍承岳握着新换的筷子,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桌布上的油渍还在。
那块掉落的小排被顾寒舟夹进小碟,安静地搁在碗边。雪白桌布被染出一条褐痕,像刚才那场失控没有真正过去。
屏风外的佣人垂着头,连换气声都压低了。
顾寒舟坐回椅子后,肩背仍绷着。
他的筷子停在碗上方,没有再动。右脚微微后撤,膝盖离桌沿隔着一段距离。只要有人靠近,他仍能在最短时间里站起来。
霍承岳看见了。
他把筷子放下。
“阿野,我不夹了。”
顾寒舟抬眼。
霍承岳的声音很低。
“你自己吃。我坐着,不动。”
“不用这样。”
“要这样。”
霍承岳看着他,眼底红得厉害。
“以前我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该改。”
顾寒舟指尖扣住筷身。
“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霍承岳点了点头,像怕多说一句就把刚刚坐回来的孩子又惊走。
“你不用解释。”
顾寒舟垂下眼。
这比责怪更难接。
如果霍承岳发火,他能立刻把所有情绪压回去。可这个男人只是坐在那里,把过错揽过去,把距离让出来。
他见过很多人退让。
多数是为了活命。
眼前这个退让,是怕他不自在。
卫长宁就在这时动了。
老太太没有叹气,也没有安慰谁。她只是伸手拿起公筷,夹了几只白灼虾,放进自己面前的小瓷盘里。
虾壳带着淡红色,尾部还卷着。旁边有一碟姜醋,气味很淡。
她把公筷搁回架子上,又取了一只干净的骨碟。
动作很稳。
像刚才那声筷子落地,从未打乱她的节奏。
顾寒舟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卫长宁的手已经不年轻,手背有细细的纹路。可她剥虾的动作干净利落,指甲沿着虾背轻轻一挑,虾壳便完整地松开。
第一只虾肉落进骨碟。
第二只。
第三只。
她没有看顾寒舟,也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盯着他。她只是低头剥着,像在做一件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家事。
霍承岳看向母亲。
“妈……”
卫长宁没抬头。
“吃你的饭。”
霍承岳闭了嘴。
卫长宁又剥了一只虾,把虾线挑出,放在盘边。她用热毛巾擦了擦指尖,换了一双干净筷子,将剥好的虾整齐码在骨碟里。
五只。
不多不少。
她端起那只骨碟。
顾寒舟的肩线在那一刻又收紧了。
霍承岳也看见了,手指一下按住桌沿。
卫长宁没有把碟子递过去。
她只是把骨碟轻轻放在桌面,沿着转盘外侧推了一小段。
骨碟停在顾寒舟手边十公分外。
不近。
也不远。
他伸手能拿到。
不伸手,它就只安安静静待在那里。
卫长宁收回手,重新坐好。
“不爱吃排骨,就吃虾。”
顾寒舟看着那只骨碟。
卫长宁语气平缓。
“回到家了,想吃什么自己夹,不想吃就不动。”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点青菜放进碗里。
“没人逼你。”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被打碎后的死寂。
是有人把一扇门轻轻推开,又没有催他进去。
顾寒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骨碟,指尖在筷子上停了很久。
白灼虾的热气已经散了些,虾肉白净,边缘带一点淡红。那只骨碟干净,没有越过他的安全距离,没有从侧面靠近,也没有带着任何让他必须接受的压力。
他忽然想起沈云舒那本菜谱。
少盐。
晾到温温的。
阿野怕烫。
还有许兰因说过的那句话。
你妈妈很爱你。
顾寒舟的手慢慢松开筷子。
霍承岳屏住了动作。
卫长宁仍旧低头吃菜,像根本没注意他这边。
顾寒舟抬起左手。
不是右手。
右手更快,也更适合反制。左手慢一些,笨一些,像是在刻意告诉自己,这只是一顿饭。
他伸手去拿那只骨碟。
指尖碰到瓷边时,他停了半秒。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顾寒舟把骨碟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
十公分的距离,被他自己拿走了。
霍承岳眼眶一下湿了,可他立刻低下头,夹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饭粒没嚼开,喉咙已经发疼。
卫长宁这才抬眼看了看顾寒舟。
“蘸不蘸姜醋?”
顾寒舟看向那只小碟。
“不蘸。”
“好。”
卫长宁点头。
“你小时候也不太爱酸。”
顾寒舟手指一顿。
“奶奶还记得?”
“记得。”
卫长宁笑了一下。
“你那会儿吃什么都要先闻一下。酸的,不肯张嘴。”
霍承岳声音发哑。
“有一次云舒骗他说是甜的。”
卫长宁看他一眼。
霍承岳立刻停住。
顾寒舟却抬了眼。
“后来呢?”
霍承岳愣住。
这还是今晚,顾寒舟第一次主动接他的话。
他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压住。
“后来你尝了一口,皱着脸,把碗推给我。”
顾寒舟看着他。
霍承岳低声说。
“你说,爸爸吃。”
卫长宁接过话。
“你爸真吃了。”
顾寒舟沉默片刻。
“酸吗?”
霍承岳点头。
“酸。”
“那为什么吃?”
霍承岳看着碗里的饭,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热气里。
“你给的。”
顾寒舟没有再问。
他拿起一只剥好的虾,放进嘴里。
虾肉已经不烫,带一点清甜。没有复杂的味道,也没有锋利的刺激。
很普通。
普通到让人心口发闷。
他慢慢咀嚼。
肩膀在这个动作里,一点点松下来。
背后仍是墙,门口仍在视线里,耳机仍贴在耳廓深处。可他没有再把每一次碗筷声都拆成危险信号。
卫长宁又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阿野。”
“嗯。”
“以后家里吃饭,就这么来。”
“哪样?”
“你想吃什么,自己拿。”
老太太把汤勺放回汤盅边。
“我们想给你,就放远一点。你要,就拿。不要,就搁着。”
顾寒舟垂眼看着骨碟。
“这样会不会很麻烦?”
“不麻烦。”
卫长宁说。
“家里人过日子,本来就是互相学。”
霍承岳立刻接话。
“我也学。”
顾寒舟看了他一眼。
霍承岳坐得端正,像一个等批改的学生。
“以后夹菜前,我先问。”
“靠近你之前,也先问。”
“不从侧面递东西。”
“不站在你背后。”
他一句一句说得很认真。
顾寒舟听着,手里的虾停在半空。
“不用记这么多。”
霍承岳摇头。
“要记。”
卫长宁淡淡道。
“他该记。”
霍承岳点头。
“我该记。”
顾寒舟把那只虾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这顿饭终于继续下去。
没有谁再给他夹菜。卫长宁偶尔把剥好的东西放在远处,霍承岳只低声问一句,能不能把转盘转到他面前。
顾寒舟说可以,他才动。
每一次转盘停下,都离顾寒舟的碗边留着距离。
这距离像一条线。
没有谁越过。
顾寒舟吃了小半碗饭,又喝了几口汤。
胃里有了暖意。
他很久没这样坐在一张家里的圆桌前吃饭。没有任务时间,没有撤离路线,没有人在暗处盯梢,也没有需要随时拔出的刀。
只有一个老人剥虾。
一个父亲学着保持距离。
还有一盏很暖的灯。
他低头,把最后一只虾拿起来。
“奶奶。”
卫长宁抬眼。
“嗯?”
“虾很好吃。”
卫长宁握筷子的手停了停。
她没有哭,只笑了。
“那下次还做。”
霍承岳低头喝汤,汤勺碰到瓷碗,发出极轻的一声。
顾寒舟刚把虾放进嘴里,耳机里忽然传来白鸦压得很低的声音。
“老大。”
那声音里的激动几乎藏不住。
“当年霍沈两家在国家系统的寻人底层记录,我挖出来了!”
ps:还在清理冒烟点!抽空手机上码字,不知道有没有错!有不对的地方艾特我改。谢谢大家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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