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姜辞连恨都不给了
乔春泽抱着花束站了几秒。
他似乎还想解释,可程昱音没有再看他。附近的陵园工作人员已经走近,询问是否需要协助。
乔春泽最在意体面,不可能当着外人继续纠缠。
“姐姐,你最近情绪不对,我今天不和你争。”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向石阶。
刚才滚落的苹果还停在路边,他没有捡。昂贵的皮鞋踩过湿泥,步伐越来越快,没多久便消失在墓区入口。
工作人员确认没有冲突,重新退开。
山间很快恢复安静。
程昱音蹲下,将乔春泽碰过的供台重新擦了一遍。那束白菊被她调整到父亲照片正下方,花瓣上已经落了细小水点。
第一声闷雷从远处传来。
没过几分钟,雨便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随后逐渐密集。祭扫的人纷纷收拾物品,沿着通道向山下走,陵园广播也开始提醒访客注意安全。
程昱音没有离开。
风衣肩部很快湿透,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雨水沿着下颌不断落下。她仍旧站在墓碑前,手里握着那枚戒指。
以前遇到这种天气,姜辞会提前打开伞。
伞面大多偏向她那边,他自己的肩膀常常被淋湿。下山以后,他会先替她擦头发,再打开车内暖风,最后把准备好的热水递过来。
她从没问过他冷不冷。
甚至有一年,乔春泽在他们扫墓途中打来电话,说雷雨天气让他想起当年的车祸,不敢独自待在家里。
她把姜辞留在山下,一个人开车去了乔家。
那天姜辞在陵园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她回去接他时,只看见他衣服湿了大半,脸色也不好。她问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什么不自己打车回家。
姜辞当时回答,怕她回来找不到人。
程昱音闭了闭眼。
那些记忆过去并没有消失,只是她从来不愿意停下来细看。如今每一件都清楚得过分,连姜辞当时坐在副驾驶上不断压住胃部的动作,她都能完整想起。
“爸,我是不是很差劲?”
她在墓前跪了下来。
石板被雨水浸透,膝盖落下时传来沉闷声响。她没有调整姿势,也没有替自己遮挡。
“你以前总说,不能因为别人对我好,就把对方的付出当成应该。”
“我没听。”
“姜辞也提醒过我,我还是没听。”
她把戒指攥在掌心,圆环边缘压着皮肤,留下清楚的红印。
“我觉得乔春泽生病是我的责任。因为那场车祸,因为他等过我,我就应该一直照顾他。”
“可姜辞也等了我很多次。”
“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累?”
陵园广播再次播放闭园提醒。值班人员撑着伞来到东三区,认出她是烈士家属后,语气放得很轻。
“程女士,雨越来越大了,山路容易积水,您先到休息室避一避吧。”
程昱音摇头。
“我再待一会儿。”
“您身上已经湿透了,这样会生病。”
“没关系。”
工作人员没有立刻离开,将一把备用伞放到墓碑旁。
“那您注意时间。半小时后我们会进行闭园检查,到时必须下山。”
雨伞靠在石台边,程昱音依旧没有拿。
工作人员走远后,四周只剩持续不断的雨声。白菊被打湿,花枝逐渐压低,父亲照片上的水迹也越来越多。
程昱音抬手替照片擦去雨水。
“我昨天把结婚照拼了一晚上。”
“拼不好。”
“有几块找不到了,剩下的地方也全是裂口。我知道就算拼好,他也看不见,可我还是想试。”
她停下来,喉咙里的话变得难以继续。
“我去找过秦筝。姜辞说,他连我的一句问候都不想听。”
墓碑上的男人仍旧神色严肃。
如果父亲还活着,大概不会替她说话。
他会问她,为什么婚姻出了问题,却让丈夫一次次退让。也会问她,为什么能对陌生人保持耐心,回到家里却从不认真听姜辞解释。
程昱音低下头。
“我以前以为,他还在生气。”
“只要我找到他,把乔春泽的事情处理好,再把以前忽略的都补回来,他就会愿意和我说话。”
“可是他没有生气。”
姜辞领取离婚证那天没有争吵,退回五十万元时没有多说,委托秦筝拒绝联系时也很平静。
他将所有能够交割的事情处理完毕,然后离开。
没有留下等待她破解的暗示,也没有用失踪逼她低头。
那不是赌气。
是结束。
程昱音一直到现在才真正承认这一点。
“他不恨我了,对吗?”
依旧没有回答。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恨也需要在意。他现在不在意了,所以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想知道。”
短短几句话耗尽了她维持多日的克制。
她抬手按住眼睛,身体向前弯下去。雨水顺着发梢落在地面,眼泪混在其中,再也分不清楚。
“爸,我把他弄丢了!”
没有人安慰她。
父亲已经牺牲多年,姜辞也不再站在她身后。她终于可以承认错误,却没有任何一个当事人愿意听见。
迟了。
每一次失约后,她都觉得还有下一次。
姜辞生日错过了,可以明年补。结婚纪念日离开了,还有以后的纪念日。三亚把他独自留在水下,也能等回云城以后再解释。
她总认为时间足够多。
最后是姜辞替她停止了这种循环。
程昱音跪在雨里,胸口起伏越来越明显。她想喊姜辞的名字,声音到了嘴边,却只剩压抑不住的哭声。
这不是清江苑。
她不能再欺骗自己,只要打开门,姜辞就会端着饭从厨房出来。也不能再期待手机响起,屏幕上出现熟悉的问候。
那个会等她的人,已经被她亲手耗尽了。
雨势持续了近半小时。
闭园巡查人员再次过来时,程昱音终于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腿短暂失去力气,她扶住供台边缘,才没有重新跌下去。
工作人员把备用伞递给她。
这一次,她接了。
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程昱音走下石阶时,身侧却始终空着。
经过陵园休息室,一名上了年纪的管理员叫住她。
“你是程国安烈士的女儿吧?”
程昱音停下。
老人从值班室取出一只纸袋,里面放着擦碑用的软布和未拆封的防水罩。
“以前每年都是你爱人提前联系我们,让人检查墓碑。他今年年初还交过一笔维护费,时间预缴到了明年。”
她接过纸袋,没有立刻说话。
“他什么时候联系的?”
“春节前后,具体日期得查记录。”
那时姜辞已经决定离婚。
即使准备彻底离开,他仍旧安排好了父亲墓碑后续一年的维护。不是为了让她感动,也不是要留下线索。他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老人看她全身湿透,只当夫妻之间有了矛盾。
“年轻人吵架不要拖太久。那个小姜每次来都很用心,他还问过山上能不能加装扶手,说你父亲以前腿受过伤,家属来祭扫时可能年纪都大了。”
程昱音的嘴唇动了动。
“我们离婚了。”
老人愣住,随后没有再劝。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继续向山下走。越野车孤零零停在雨幕里,车内没有保温杯,没有干毛巾,也没有提前打开的暖风。
坐进驾驶位后,程昱音没有马上离开。
她拿出手机,点开姜辞的旧号码。即使清楚拨不通,她仍旧看了很久。
最终,屏幕熄灭。
雨水不断打在车顶,她靠着座椅,听见的只有单调的回响。
姜辞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照顾,已经提前安排到了明年。
而她的道歉,再也找不到可以送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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