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别拿脏手碰我爸
清明前一日,云城烈士陵园尚未正式开放祭扫预约,入口处的人依旧不少。
程昱音把越野车停在山下,换下连续穿了数日的警服,只穿一件黑色风衣。她从后备箱取出白菊和两盒父亲生前喜欢的茶叶,沿着石阶向上走。
过去五年,祭扫需要准备的东西从没让她操心。
姜辞会提前联系陵园,确认开放时间,擦净父亲的旧相框,再备好鲜花和供品。她下班后只需要坐上车,甚至不用记得墓碑具体在哪一排。
今年没有人安排。
她在入口登记了两次,才发现自己记错了墓区编号。
工作人员查过系统,将写着位置的纸条递给她。
“程烈士在东三区,第六排。前几年都是一位姜先生提前预约,今天怎么没看到他?”
程昱音接过纸条,停顿片刻。
“以后不会来了。”
工作人员没有多问,只提醒山上天气不稳定,让她拿一把公用雨伞。她看过仍旧阴沉的天空,最后没有取。
父亲的墓碑位于半山,周围松柏修剪得整齐。碑面很干净,只有边缘积着少量雨后留下的泥点。
程昱音蹲下来,从包里拿出软布,一点点擦拭。
姜辞以前也是这样做的。
他不会抢着说话,也不会用安慰打断她。每次到了墓前,他只负责清理落叶,撑好伞,再站到距离她半步的位置。
近,却不会让她觉得被注视。
程昱音把白菊摆到墓碑前,照片里的中年男人穿着警服,眉眼严肃,警号仍旧清楚。
“爸,我来看你了。”
山间没有回应,远处有人压低声音与亲人交谈。
她把茶叶拆开,放到供台旁。
“今年东西可能没带齐。以前都是姜辞准备,我没有问过该带什么。”
她说得很慢,最后一个字落下后,视线也停在了照片上。
“他走了。”
这三个字已经说过很多次。对秦筝,对面馆老板,对市局同事,也对空着的房间。
可直到站在父亲墓前,她才第一次说得这样清楚。
不是出差,不是暂时搬走。
是不会再回来了。
程昱音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那枚结婚戒指。证物袋已经被拆掉,银色圆环放在掌心,因为长久没有佩戴,内侧仍保持着原来的光泽。
“我以前总觉得,他离不开我。”
她看着照片,声音逐渐低下去。
“我说什么,他都会答应。我让他等,他就等。我去找乔春泽,他也会把家里收拾好,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这些当成应该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石阶下方传来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咳嗽。
程昱音回过头。
乔春泽撑着一把黑伞走上来,身上穿着颜色素净的外套,另一只手提着水果和鲜花。衣服搭配得没有任何问题,连花束都与祭扫场合十分相称。
只是他不该来。
“姐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乔春泽走到近处,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戒指,随后露出担忧的神色。
“昨晚妈妈一直联系不到你,她很着急。你最近又没有好好休息,我怕你一个人来陵园出事,才特意跟过来。”
程昱音站起身。
“谁告诉你的?”
“我问了局里的熟人。以前每到这个时间,你都会来看程叔叔,我想着应该能找到你。”
乔春泽将伞向她那边倾斜,又咳了两声。
“姐姐,昨天是我不好。我最近情绪确实不稳定,发消息的时候没有考虑后果。你把我拉黑以后,我一夜没睡,总觉得你还在生我的气……”
“你在市局没有可以查询我行程的熟人。”
乔春泽的话被截断,脸上的关切短暂凝住。
“我只是猜的。”
“入口需要实名登记。陵园没有收到新增预约,你却能准确找到东三区。”
程昱音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温蓉让人跟着我?”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想妈妈?她只是关心你!”
乔春泽提高声音,发现周围有人向这边看,又立刻恢复虚弱。
“我们才是一家人。姜辞已经和你离婚了,现在连个消息都不给你,他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妈妈也是怕你钻牛角尖,才让我来陪你。”
又是这样。
只要有人指出他行为里的问题,他便会提起病情,提起温蓉,再把姜辞拖进来。
过去程昱音总会先处理他的情绪。
只要乔春泽露出难受,她便停止追问,甚至要求姜辞让步。
现在她站在父亲墓前,第一次完整看清这套手段。
没有多高明。
只是她曾经愿意相信。
“把东西拿走。”程昱音说。
乔春泽没有动,反而走向墓碑。
“我来都来了,至少给程叔叔上炷香。以前姜辞在的时候,总让你和我们保持距离,他自己却每年来这里表现。现在他不在,我一样能陪你!”
他把水果放到供台,伸手想调整那束白菊。
程昱音直接拍开了他的手。
水果袋失去支撑,滚到地上,其中一只苹果顺着石板向下,撞在台阶边缘。
乔春泽捂住手背,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姐姐,你打我?!”
“谁允许你碰了?”
“我只是想把花放好!程叔叔以前也认识我,他不会介意的!”
“我介意!”
程昱音的声音压过了四周零散的交谈。附近祭扫的人停下动作,陵园工作人员也从通道另一端看过来。
乔春泽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当众发火。
“姐姐,你是不是因为姜辞迁怒我?你们离婚是他自己坚持的,我从来没有要求他离开!他一个大男人,因为几件小事就抛下你,现在还故意不接你的电话,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
“闭嘴!”
程昱音上前一步,挡在他与墓碑之间。
她记得父亲牺牲那年,自己在灵堂前站了整整一天。乔春泽只来过半小时,嫌现场压抑,很快便让温蓉带他离开。
姜辞那时还不是她的丈夫,却在陵园外等到天黑。
后来每一个清明,也是姜辞陪她过来。
他从没在父亲面前邀功,更没有利用死者证明自己的位置。
乔春泽却敢站在这里贬低他。
“姜辞值不值得,不需要你评价。我们为什么离婚,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和我有什么关系?!”
乔春泽后退半步,眼眶很快红起来。
“你每次来照顾我,都是你自己愿意的!我生病也不是装的!现在姜辞走了,你就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这公平吗?!”
程昱音盯着他。
如果是从前,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让她反思自己的态度。她会觉得乔春泽无辜,也会因为迁怒一个病人产生愧疚。
可昨晚那张所谓的割腕照片还留在手机记录里。
红痕没有破皮,角度却拍得足够严重。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只是她第一次愿意认真看。
“你说得对。”程昱音开口。
乔春泽的神色松了一些。
“做决定的人是我,伤害姜辞的人也是我。所以我不会把该承担的责任推给你。”
“姐姐,我就知道你能想明白……”
“但这不代表你无辜。”
后面的话让乔春泽再次停住。
程昱音弯腰捡起他放下的水果和花束,全部塞回他怀里。
“你以病情为理由,进入我的婚姻,干涉我的时间,占用姜辞的生活空间。每当我们发生矛盾,你都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出事。”
“那都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我会查。”
乔春泽抱着东西,脸色终于变了。
程昱音重新站到墓碑前,眼里的最后一点容忍已经消失。
“现在,别拿你的脏手碰我爸的墓,立刻给我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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