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十七个接收点
秦枭带来的，是一份藏在预算表里的地图。
“评估司每年的‘技术性档案维护’预算，都会拆成很多细小的条目，分散在各星域的行政拨款里，单看哪一条都不起眼。”他把一份长长的表格投在墙上，“但只要把‘统一评估’这几个字出现过的条目全部挑出来，再按地域画一遍，就会看出规律。”
黎初盯着墙上渐渐显现出来的光点，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从帝都到边缘星，从北境到南境，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
“十七个。”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确认存在的十七处。”秦枭纠正她，“不排除还有没被这份预算体系覆盖到的隐藏点。”
容妄补了一句，语气比平时沉得多。
“边缘星那处，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接收对象最少。”他说，“照这个规模推算，帝都南区那种‘临时接收点’，可能只是十七处里，最靠近核心区、最容易被人注意到的一个——外围偏远星域的那些，恐怕关得更久，也更没人会去查。”
闻烬盯着那十七个光点，沉默了几秒。
“不能同时动手。”他说，“十七处，任何一处提前暴露，都可能让崇明察觉整条链被摸清，进而下令连夜清空剩下的十六处。”
“所以要按优先级来。”陆沉舟走近，快速在表格里核对几处的更新时间，脸色渐渐凝重，“大部分接收点的记录更新周期是三个月一次，跟边缘星那三个孩子的‘评估周期’对得上。但这一处——”
他点向北境方向的一个光点。
“三天前刚更新过一次‘常规清算’备注。”
黎初的心猛地一沉。
“常规清算是什么？”
“字面意思，就是‘按流程结束’。”陆沉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评估周期到了，样本被判定‘无价值’，走完最后一步流程——清空档案，清空场地。”
“清空场地……包括里面的孩子？”
没有人回答。
黎初看着那个光点，忽然明白了这份沉默意味着什么。
“时间呢？”她追问，“备注里有没有具体的执行时间？”
副官核对了半天，脸色发白。
“记录显示，‘常规清算’流程通常在备注更新后的七天内完成。”他说，“已经过去三天了。”
黎初站起来。
“留给我们的，只有四天。”
闻烬立刻转向地图，语气不再有任何犹豫。
“北境这处接收点，位置具体在哪？”
“记录写的是‘凛冰站附属技术仓’，编号未公开，但从预算拨款的坐标反推，大概位置能锁定在凛冰城外围的旧矿区。”秦枭说，“那一带常年低温，人烟稀少，正好符合他们‘藏得深’的一贯做法。”
“凛冰站……”黎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跟北境七号站，是同一个方向？”
“同一片矿区带，不是同一个站。”副官核实后回答，“但确实相隔不远，可能共用了同一批当年基因议会遗留下来的旧设施。”
黎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北境七号站，到凛冰站，同一片被基因议会盯上的荒芜星域，藏着一茬又一茬，被判定"不该存在"的孩子。
“容议长。”她转身看向容妄，“你说的那位议会老臣，能不能帮我们申请一份，去凛冰站‘常规巡查’的正式手续？走得越快越好。”
容妄想了想，点头。
“可以争取，但走完流程最快也要一天半。”他说，“留给你们的实际行动时间，会更紧。”
“那就一天半以后，立刻出发。”闻烬已经在下令备船，“这次不是拦截，也不是陪同视察——是抢在‘常规清算’那七天倒数结束之前，把人先接出来。”
黎初看着墙上那十七个光点，忽然觉得，这场调查，从一颗蛋开始，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场跟时间赛跑的漫长营救。
而凛冰站，只是这条漫长道路上，第一个真正逼在眼前、不能再等的坐标。
一天半的等待，比黎初想象中更难熬。
她去育养室看那几个孩子，急急已经能扒着托架边缘站起来一点点，用力朝闻星的方向挪，慢慢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鸣叫，像是在给它加油。M-02趴在临身边，两只颜色不对称的眼睛，第一次在陌生环境里露出了点放松的神色。
三个刚救回来的孩子，还是很怕人多的地方，但看见黎初进来，会主动往她这边靠一点。
“姐姐，你要出门吗？”那个曾问过"我们是不是很没用"的男孩，怯怯地问。
“嗯，去接别的孩子。”黎初蹲下来，“跟你们一样，被关在一个不该被关的地方。”
“会有危险吗？”
黎初想了想，没有骗他。
“可能会有一点。”她说，“但我身边有很多能一起扛的人，你们要相信我会平安回来。”
男孩沉默片刻，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她之前给他的干果，塞进她手里。
“留给你路上吃。”他说，“像闻星给它哥哥留饭一样。”
黎初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谢谢你。”她把那块干果小心收好，“等我回来，一起吃。”
出发前，闻烬把行动清单铺在桌上，逐条过了一遍：低温防护装备、医疗协会紧急介入授权文件、军方护送编制、容妄争取的正式巡查手续、秦枭提供的凛冰站旧设施结构图——每一样都要在一天半内到位，缺一样都可能让整场行动，变成一次冒进的失误。
“低温环境对幼崽的身体负荷更大。”陆沉舟反复检查医疗物资清单，“凛冰站那边如果真的关了孩子，长期低温加上营养不良，情况可能比边缘星那三个更糟。”
“所以要带足够的应急保温设备。”黎初补充道，“越多越好，宁可备而不用。”
秦枭那边的旧设施结构图，也在出发前几个小时送到，图纸边缘还留着他手写的一句提醒：
【矿区通讯信号弱，进去后每小时报一次坐标，超时不报，我会当作出事。】
黎初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个原本只讲交易和证据的男人，此刻的关心方式，也终于开始带上一点，不那么冷的东西。
一天半后，护送船缓缓升空，朝着北境凛冰城的方向驶去。
黎初坐在舱内，手里还握着那块男孩留给她的干果，望着舷窗外渐渐掠过的星域，心里那点因为"十七个接收点"而生出的沉重，被一种更清晰的决心压住。
十七处，她们不能一次全救下来。
但至少，从今天起，每一处，都不会再是"没人会去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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