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他们在找下一个我
医疗协会的紧急介入评估资格，比预想中批得更快。
容妄那边的消息很直接——协会内部几位老臣，早就对"统一评估"标准心存疑虑，只是苦无实证，如今黎初这条线送来的证据，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借题发挥的机会。
“紧急介入评估权限，已经批下来了。”陆沉舟拿着刚收到的授权文件，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松动，“接下来，观察室里的一切，都要接受我们的复核。”
值守人员脸色发白，却也没了拖延的余地。
黎初跟着陆沉舟走进观察室，那三个孩子看见生面孔靠近，先是缩了一下，随即认出黎初，怯生生地凑了过来。
“别怕。”黎初蹲下来，一手一个地把他们拢进怀里，“这次是真的来接你们了。”
陆沉舟的检测仪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很快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通风口位置，发现了一套隐藏的采集装置。
“这不是普通的环境监测设备。”他皱眉，“接口逻辑，跟当年鉴定中心用在闻星身上、用来记录精神海反应的那套采集协议，几乎一样。”
黎初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在记录这三个孩子的精神海反应？”
“不止记录。”陆沉舟调出设备的历史日志，脸色越来越难看，“这里存着大量的‘阈值测试’数据——反复用不同强度的刺激，测试他们的精神海对外部信号的敏感程度，看他们能不能‘听见’特定频段的信息。”
黎初怔在原地。
“阈值测试”，“能不能听见特定频段”——这些词，和她自己被鉴定中心标记为"C-07"、被反复观察"共感效率"的经历，几乎重合。
“他们不是在处理这三个孩子。”她的声音有点抖，“他们是在……筛选。”
“筛选什么？”闻烬走进来，听见这句话，眼神一凛。
“筛选，”黎初艰难地把这个念头说出口，“下一个能听懂求救、能识破谎言的人。”
观察室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如果她的推测成立，那么"统一评估"这个系统，从来不只是在清除"不符合标准"的血脉——它同时也在暗中筹备着另一件事：从成千上万被判定为"异常"的孩子里，筛出那些拥有类似她这种能力雏形的个体，反复测试、反复刺激，看谁能被培养成新的"C-07"。
淘汰的，被判"分流"处理，从记录里抹去。
留下的，会被送去哪里，做什么，谁都还没有答案。
“这三个孩子……”黎初艰难地问，“他们的测试结果怎么样？”
陆沉舟快速核对数据，长长松了一口气。
“三个人的阈值反应，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表现出异常灵敏。”他说，“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至今没有被立刻‘分流’，而是被继续留观——评估司还没决定，是不是该放弃这三个样本。”
黎初把怀里的三个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就是说，他们这三个月，一直在被反复测试，只是因为‘还没测完’？”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已经写在那份冰冷的日志数据里了。
副官这时快步进来，递上一份刚截获的新指令。
“少将，接收点的内部系统刚收到一条来自评估司的加密指令。”他的声音有点急，“三名样本，测试周期已到期，结论为‘无异常敏感特征’，批准转入常规分流流程，执行时间——就在明天。”
黎初的呼吸一滞。
“他们差一点，就要被当成‘测试失败品’处理掉。”
闻烬合上文件，语气冷得像铁。
“医疗协会的紧急介入评估，从这一刻起正式生效，取代崇明的‘常规分流’流程。”他说，“告诉他们的系统，这三名幼崽，已经不归评估司管了。”
黎初看着怀里那三双终于敢重新亮起一点光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场调查真正的分量——从始至终，她要对抗的，不只是一个杀死顾廉、压制凤凰蛋、追杀她本人的组织，更是一套正在暗中，从千千万万个孩子里，反复筛选、反复测试，只为找出"下一个她"的机器。
而她能做的，就是趁着他们还没找到那个"下一个"之前，先把这套机器，彻底掀开。
三名孩子被正式移交独立调查组保护时，其中一个一直缩在角落的男孩，忽然拽住黎初的衣袖，声音很小。
“姐姐，我们……是不是很没用？”
黎初蹲下来，仔细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他们说，我们‘没有异常敏感特征’。”男孩的声音发颤，“是不是说，我们连当‘有用的东西’都不够格？”
黎初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这句话里藏着的伤害，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这三个孩子不仅要承受被囚禁、被反复测试的恐惧，还要在潜意识里，把"没有被选中"，理解成自己"不够好"。
“你们不是东西。”黎初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地说，“‘有没有异常敏感特征’，是他们拿来给你们贴标签的尺子，不是用来定义你们值不值得活下去的尺子。”
“可是……”
“闻星也没有什么‘异常敏感特征’。”黎初想了想，换了个更容易懂的说法，“它就是一只普通的白狮幼崽，会害怕、会藏食物、会因为想哥哥而哭。可它现在，被很多人爱着，好好地活着。”
男孩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
“那……我们以后，也可以吗？”
“可以。”黎初摸了摸他的头，“你们不用有任何‘特征’，才配被好好照顾。”
另外两个孩子也慢慢靠近，一个怯生生地问能不能牵她的手，另一个只是安静地把脑袋靠在她的胳膊上，像是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人不会再消失。
副官安排好转运车，陆沉舟仔细检查了三人的身体状况，确认虽然精神上受到了长期压抑，但没有不可逆的生理损伤，才稍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需要一段很长的心理恢复期。”他对黎初说，“比闻星当时的情况更复杂，因为他们不是单纯受伤，是被反复灌输了‘自己是被挑选的样本’这种认知。”
“会好起来的。”黎初看着他们，语气很轻，却很坚定，“闻星、临、阿澈，还有急急和慢慢，都是这样，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回到军团保护区，容妄和秦枭得知救援成功的消息，几乎在同一时间赶来。
容妄一进门，就先看了一眼那三个孩子，脸上少见地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评估司的‘阈值测试’，比我想的还要系统化。”他低声道，“如果这套流程已经运行了一段时间，帝国境内被这样测试过的孩子，恐怕不止边缘星这一处。”
秦枭的神情也很凝重。
“监察处这边，我会尝试摸一摸，还有多少个类似的‘临时接收点’在运作。”他说，“但崇明这条线，已经不能再拖了——他既然在‘筛选’下一个C-07，就说明他上头的人，很清楚C-07的价值不止一个黎初。”
黎初站在窗边，看着育养室方向那一小片温暖的灯光，忽然想起自己刚被收容所收留时，也曾这样怯怯地问过阿姨——自己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是不是也配被留下来。
那时候，阿姨给她的答案，和她今天给那个男孩的答案，几乎一字不差。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闻烬。
“我们不能只等着他们自己犯错了。”她说，“得想办法，主动找到还在运作的其他接收点，赶在下一次‘测试到期’之前，先把人接出来。”
闻烬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认同。
“好。”他说，“这次，我们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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