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六道皆苦
藏修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姜黛的声音低了几分:“晚来几日会如何?”
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实际上两人都没有遵守规则,无关痛痒的问题随口便问了,也随口就接了,赢的那点主动权只放在了真正在意的问题上。
她又追问了。
尉迟珩摩挲着棋子,忽然想起她从夹道里摔出来的那一刻,抬眼望向他时,那双眼睛又清又亮,却藏着很多看不清的东西。
一个人,在一夜之间便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吗?
不可能。
因为赏花宴上,他将姜贵人的胆小娇弱全看在眼里,就算撞破了刘文渊案的凶手又如何?她没有那个胆子说出口,于是他顺了皇后的意,亲自开口将姜贵人打入冷宫,借此重新布局。
所以在夹道看到姜黛时。
尉迟珩便起了疑心。
没人比他更擅长偷梁换柱、瞒天过海的把戏,因此最初召姜黛上崇元殿时,他让假元祁试探了她脸上是否有人皮面具。
没有。
还是姜黛。
但他很早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人。
后来证明他猜对了。
她是真的很不安分,就像一条在暗渠里横冲直撞的鱼,他的手掌合拢时分明能攥住她,但只要松开一条缝,她便会往外窜,往更深的地方钻,不知疲倦地试探边界。
她怕自己。
也怕其他人。
但她似乎更怕停滞不前,更怕稀里糊涂地被困在某个毫无出口的牢笼里,连挣扎都是错的。
所以她偏要自己掀起一点浪来,哪怕被浪打翻也要冒出头。
尉迟珩很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现在她又追问了。
他想给她一个回头的机会。
因为某些事情一旦说出了口,她就再也无法逃脱他的桎梏与掌控。
尉迟珩想让她选,但是抬起眼时,迎上了她的目光,那双眼睛清亮得像雨后洗过的草木,没有半分躲闪,直直撞进他眼底藏了多年的风尘里。
就在这一瞬间。
尉迟珩不想让她选了。
他帮她选。
姜黛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将自己的黑子一颗一颗收回来:“大人不想答也可以。”
本就是顺着话头随口一问。
“天坛设坛求雨,朝廷给了十日期限,若十日无雨,涉事者斩,连同引荐人一同问罪。”尉迟珩的声音很淡,“若是那雨晚来几日,便不会有今日。”
姜黛捻着黑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十日期限,斩。
引荐人同罪。
若是真的没有下雨呢?
按照尉迟珩的性格,若是没有较大的把握,他怎么会把自己的前路困在短短十日里?
窗棂外头的天光依然沉沉地压着,只是不再落雨。
姜黛将最后一颗黑子收回棋盒,抬头原想说些什么。
就听他道:“雨停了,天快暗了。”
姜黛顺着他的话头望了一眼窗外,这才发觉她竟在藏修阁里待了大半日,尉迟珩这话的意思也是想让她走。
“那我先回去了。”她起身行礼。
人走后藏修阁内愈发寂静,眼前的棋盘上还留着白子,尉迟珩将其慢慢拾起。
片刻后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的画像上,眼睫半垂时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瞳仁里那点薄薄的光。
母妃来自苗疆。
这个地方从小到大都在他耳边转,但他没去过。
母妃便带着他翻遍了记载苗疆风俗风物的古籍,从一本泛黄的杂记里看到过一幅画。
画的是苗疆的深山,苗疆的枫树。
还有两个并肩而立的人。
一男一女。
男的戴着银冠,手持骨杖,面容被岁月侵蚀了一大半,只剩一双眼睛的轮廓还隐约可辨。女的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衣纹繁复,腰间悬着一串银铃,手腕上缠着蛇。
画的下方刻着一行字,用的苗文。
母妃替他译过。
——大祭司掌天,圣女掌地,天地交而万物生,阴阳合则国祚长。
他那时不过七八岁,盯着这幅画看了很久。
问母妃为何要分两个人?
为何不能一人既掌天又掌地?
母妃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左边又拍了右边,说有些担子太重,一个人扛不动。
那画就这么在他眼前晃过。
直到昌弘后期南国战乱纷飞,民不聊生,他被派出京城安抚流民。
看着那些骨瘦如柴的百姓匍匐在干裂的土地上哭求上苍降下甘霖,看着他们难以饱腹却依旧将仅剩的食物摆上供台,对着神佛叩拜,诉说自己无处安放的念想。
尉迟珩看着神佛的眼睛。
忽然就想起了画里那双眼眸模糊的大祭司。
原来人站在足够高的位置,看着满世间生民哭求,最终都会忍不住想要伸手替天行道,想要应下这千万人的期盼。
经书上说菩萨低眉,六道皆苦。
可他低眉看了二十年,越看越苦,低眉不是慈悲……是看不下去。
那些年他见惯了京城里波谲云诡的厮杀,每个人都在搏斗,为的无非是权位钱财,一己私欲。
可在那片干裂的土地上。
百姓求的从来不是庙堂之上的龙椅姓甚名谁,只是一口能解渴的水,一顿能塞饱肚子的饭。
他曾在某座偏僻的庙宇中借宿过一夜。
庙很小,香火冷清,供奉的是常见的神佛。
他站在供台边,指尖蹭过冰凉的佛龛边缘,佛脸上涂的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黯淡的泥胎,可百姓依旧愿意把仅剩的希望压在这尊连面目都模糊了的神像上。
那时候他就懂了。
这世间的神佛,从来都是活在人心里。
人的念想聚在哪里。
哪里就有神佛。
可若连念想都留不住,连一口水都得不到,再灵的神佛,也留不住人心。
南国的百姓需要神。
当时四面楚歌的境地,他不登位便会死,没有活路留给一个失败者。
他需要民心。
于是他一意孤行、筹谋多年将自己推上神位。
昌弘三十七的那场雨中,那幅画也曾在记忆深处缓慢地浮现出来,又被雨水冲淡,碎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站在天坛的高台上,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场雨浇透了,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进眼里,带来一阵刺痛。
望着远方那座隐在雨幕中的古刹轮廓,他心想着,一个人确实扛不动。
所以需要两个人。
一个在明处掌地,一个在暗处撑天。
一个坐在龙椅上当众矢之的,一个站在神坛上当定海神针。
他不能同时站在两个地方,但他可以让另一个人替他坐在龙椅上,让他自己站在祭坛前。
母妃……
她曾是苗疆的圣女,她本该站在那个位置,手持银铃掌一方生息。
可她被送进了中原的宫墙,被“妖女祸国”四个字压得神志不清,死时身边没有一个族人。
雨还在下。
却出了太阳。
高台上的积水反射着刺目的天光,把他的倒影碎成无数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那张被雨水浸湿的人皮面具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一点属于他自己的、尚未被磨出棱角的轮廓。
他抬手按住了面具边缘,重新将它压平。
雨声渐密,坛下的欢呼声已经盖过了诵经声。
他在雨中微微抬起眼,望向天空,没有佛在看,也没有天在看。
但他自己看着自己。
雨来了。
再过不久,火也要来了。
他需要一场雨走到世人面前,还需要一场火亲手埋葬“尉迟珩”那张年轻的脸,把自己钉在神的位置。
把旧的一切全都烧干净,才能长出新的枝桠,开出新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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