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被打入冷宫后我赖上了国师 > 第116章 魂归何处

第116章 魂归何处


这一局尉迟珩似乎有些分神,落子的间隙比方才长了些,有几次指尖停在棋盒里,过了许久才拿出来。

姜黛倒是没有趁虚而入,只是照着自己的节奏走,不过还是分了心去思考他为何分神。

是身体不适?

还是自己说的话对他有所触动?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缓慢铺开,片刻后,尉迟珩的白子落在了一个极其寻常的位置,看似寻常,却偏偏卡在了连接要点。

“……”

姜黛捏着黑棋难以下手。

没想到竟在不知不觉中又被他摆了一道,难道他分神只是装的?装给她看,让她也跟着分心?

姜黛抬眼看了他一下。

余光中,窗棂的方向,风卷着雨丝斜斜飘进来,在窗纸上洇出点点湿痕。

“你回得去吗?”尉迟珩迎着她的目光又问了一遍。

回得去吗?

还能回去吗?

这是姜黛想过很多次,但却从来不敢细想的问题,因为这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和掌控,从来到这里开始,每一步都是在走一步看一步,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更遑论寻一条能回去的路?

在现代时她处理过不少失踪案。

失踪的人,有的回来了,有的永远都回不来,回不来的那些人的家属会哭会闹,会跪在她面前求她一定要再试试,再找找试试。

姜黛会竭尽全力。

她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尽力。

但很多事情不是尽力了就能有结果。

那些怎么都找不到的人会变成卷宗里的一个编号、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和她偶尔午夜梦回时的一张脸。

现在她变成了那个“失踪的人”。

但是这种意义上的失踪,不会有人找得到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现代的状态到底还算不算活着。

姜黛指尖微顿,垂眸看着棋盘上纠缠交错的黑白子,沉默了片刻,抿唇时颊边的梨涡也浅浅陷下去了一点。

“我不知道,兴许死了就能回去?或者去了别处也不一定。”

或者再也回不去。

尉迟珩:“生死大险,何必轻言。”

“我随口说的。”姜黛将那捏了许久的黑子落下来,但是无论落在哪里其实都是死路一条,不过是推动了这盘棋局的结束而已。

雨丝被风刮得更急了。

她又问:“大人,你说人死了之后,魂去了哪里?”

“道家说魂归太虚,佛家说六道轮回。”

“看来我是第三种情况了。”姜黛面不改色地胡诌道,“想来是我一生积德行善,死了还能附身到姜贵人身上,得了第二次命。”

在她给尉迟珩的说辞里。

她受权贵压迫被烧死,当时这么说既是为了含沙射影,也是想借“烧死”撬动他的同理之心,毕竟苍云山大火是想剖析他这个人时,怎么都绕不过去的坎。

在问答都已结束之时,尉迟珩才落下了最后一字,五子成线。

收拾好棋子后。

两人开始了下一盘。

姜黛又开始闲聊:“方才的两种说法,大人信哪个?”

“都不信,我只信眼下摸得着、看得清的东西。”

太虚也好。

轮回也罢。

不过都是活人给死人编的去处,活着的人不想承认一死百了,便攒出了这些说法来骗自己,骗自己还有归处。

姜黛愣了下,指尖拨着棋盒里的黑子,棋子碰撞出清脆声响反倒把她心里那点翻涌上来的涩意打散了些。

不信神佛却高坐神坛的国师吗?

“大人说得倒是实在。”姜黛没再接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落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又抬了下眼,“大人昨日找我是为何事?”

难道也是下棋?

“第一批军饷已经拨往宁原,后续的会陆续跟上。”

姜黛点了下头道:“靖王还没有来找我。”

尉迟珩随手落下一子,淡声道:“静观其变。”

“不引蛇出洞吗?”

“你伤好了?”尉迟珩看向她。

“……”姜黛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静观其变吧,她低头看着棋盘,过了好一阵才轻轻落下黑子。

“你原先所在的地方听起来很好。”尉迟珩说。

“是很好。”姜黛道,“也有不好的地方。”

“比如?”

“有时明明知道凶手是谁,但证据缺了一环就定不了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放出去。有时过了时间,案子便再也翻不了身,死去的人便只能永远沉在底下,活着的人也没法替他开口。”

窗外的阴云越压越低,五子棋纵横交错的节奏快得让人来不及深想,可偏偏此刻两个人都下得很慢。

耳侧的雨声一刻不停,淅淅沥沥的落下来,混着窗棂被风带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反倒把室内的静衬得愈发清晰。

棋盘上姜黛的黑子已经堪堪连成四线。

“雨下大了。”姜黛忽然说。

“嗯。”

姜黛指尖拾起最后一枚黑子,随着棋子落下的清脆声音响起,她轻声问道:“那场雨降下来的时候,大人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没有铺垫,没有上下文,就在窗外的雨势忽然转急,雨声一下子变得浓稠绵密的间隙里落了下来。

尉迟珩的手顿住:“哪一场雨?”

“昌弘三十七年的那场雨。”

若是没有那场雨,“尉迟珩”这个名字不会铺到世人面前,苍云山那把火也烧不到朝堂的根骨里去。

这是一切的转折点。

也是尉迟珩最初的那段神坛之路。

她推心置腹,对尉迟珩所提的问题都没有藏着掖着,此刻问这个问题也算铺垫已久,礼尚往来。

抬起眼时,就见尉迟珩正低头看着棋盘,眉骨如锋,眼尾微挑,昏黄的光落在他面上时,竟恍惚让人分不清那是灯火,还是他眉眼间自带的流光。

姜黛看着这张被神性与昳丽同时浸透的脸,不由得晃了下神。

“在想。”尉迟珩抬起眼,“若是那雨晚来几日,会如何。”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穿过了许多年的光景。

那场雨过去太久了。

雨降下来的时候,他戴着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站在天坛的高台之上,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进眼睛里,打在高台的石砖上,水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像无数条涓涓细流汇入坛下那片跪伏的人海。

高台上风很大,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雨水灌进领口,顺着背脊往下淌,冷得人后颈发僵。

道长的袖口在他余光中被风吹得扬起又落下,花白的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角。嘴唇翕动着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听不真切。

台下的人跪了一片,哭声喊声笑声混在雨声里,分不清是喜是悲。

这些画面像被雨水泡软了边角,在记忆里泛着模糊的毛边。

他当时在想——

雨不够大怎么办?

脸上的人皮面具被雨水浸泡、被人瞧出端倪怎么办?

雨在下。

天地间似乎都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灰,但是更多的,他内心是一股无波无澜的平静,看着在滂沱大雨中欢呼的民众,越过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他望见了远方矗立在烟雨中的古刹轮廓。

佛在看吗?

天在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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