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被打入冷宫后我赖上了国师 > 第65章 莲芯莲心

第65章 莲芯莲心


莲心已经明白了,无论她怎么做,这件事都不可能轻易了结。

她进宫后只是个地位卑贱的宫女,温饱尚不能保障,是皇后娘娘看她老实赏了她一口饭吃,又给了她一个较为体面的差事。

被拨去照顾姜贵人时,她虽有二心,却也得了不少温情柔软。

被留在长门宫又是崔姑姑多加照拂。

莲心没有抬头,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是奴婢趁姜贵人离开长门宫后,将人偶埋进了她曾住过的屋子里,奴、奴婢恨姜贵人日日疯癫,搅得奴婢不得安宁,便想……想嫁祸于她。”

崔姑姑猛地转过头看向莲心,耷拉松弛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一时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梁绾兮的面色依旧温和,只是一抹冷意从眼中闪过,那只捻佛珠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元祁轻轻啊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你恨她?可朕听说,你对姜氏素来体贴周到,怎会恨到要用厌胜之术来栽赃的地步?”

“奴、奴婢不敢说。”

“朕让你说。”

“姜贵人殿前失仪,连累奴婢进了长门宫,在长门宫时还时常恐吓奴婢,让奴婢夜夜不能安睡,可她又因疯病被国师大人带走了,将奴婢一人留在了那儿,奴婢怀恨在心,便寻来她的旧衣制成人偶,并将……人偶埋进了她旧居的砖下。”

莲心的声音越说越低,哭腔被压在喉咙里:“可、可是……奴婢心惊胆战,实在惶恐,随时间推移怨恨也消解了许多,越发害怕此事被揭发。”

“今日长门宫要例行清扫,奴婢便想趁清扫时将其挖出毁掉,谁知尚未动手,便被崔姑姑撞见了。”

崔姑姑终于回过神来,她声音急促道:“莲心!你胡说什么!?那分明是……”

她试图重新将罪责往姜黛身上推。

“姑姑。”莲心忽然抬起头来,眼圈通红,却直直看着崔姑姑的眼睛,“您不必替我遮掩了,您今日不是也看见我手里拿着人偶吗?我若真的只是发现者,为何第一反应是藏起来而不是上报?您当时便问我身后藏了什么,我吓得说不出话,您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崔姑姑脸色惨白,怔怔地回看她。

不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那人偶是她亲手所埋,是她故意让莲心去清扫姜氏旧居,是她假意撞破又上报,她想让莲心当那个替罪羊,但该担罪责的应该是姜氏!只有将罪名全都安在姜氏身上,娘娘才会放她出宫。

崔姑姑的神情陷入了片刻的恍惚。

梁绾兮适时开口:“莲心,本宫记得你平日最是老实本分,怎会做出这等事来?莫不是被人胁迫,才说了这般违心的话?”

莲心嘴唇哆嗦着,不敢抬头看梁绾兮:“娘娘,没有人胁迫奴婢,是奴婢自己做的,奴婢罪该万死。”

梁绾兮的目光冷了一瞬。

靖王却忽然笑出声,他歪头看向莲心,慢悠悠道:“你认罪?那本王问你,人偶上岚妃的名讳与生辰八字,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他身体前倾,又道:“真是有意思,一个宫女怨恨主子,于是做了一堆人偶,一边咒陛下,一边咒皇后,还捎上陛下生母,却偏偏不咒杀那怨恨之人。”

莲心脸色灰败,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身侧突然传来一道凄厉的尖叫,崔姑姑猛地扑跪向前,双手死死抓住莲心的衣袖:“你胡说!你胡说!你这是在包庇——”

她话还没说完,靖王身后一道疾影突然掠出,“啪”的一声,崔姑姑被人狠狠扇倒在地,半边脸颊迅速肿起,面上还带着惶恐与茫然。

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靖王蹙眉,抬手摸了下耳侧,望向元祁时声音低了几分,透着些许柔弱:“方才那尖叫刺得淮迟耳中生疼,下意识出手,还望皇兄恕罪。”

姜黛闻言想到了《观天下》中的细节。

靖王的双耳其实没有丝毫问题,却尤其惧怕高声尖鸣,所到之处若每逢喧哗,尖叫声响起的下一瞬,喧哗者也会被一巴掌抽翻在地。

因此一般他在的场合,很少有人不识趣,至于不知情的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元祁神色未动,扫了眼瘫软在地的崔姑姑:“言行失序,该罚。”

莲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颤,下一瞬瞳孔紧缩,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因为元祁站起了身,并缓步向她走过来。

“你还未回答靖王的问题,你是如何得知岚妃的名讳与生辰八字?又是哪来的胆子,咒杀朕。”元祁走近,唇角勾着笑,放缓了声音,“怎么?编不出话了?”

莲心的牙关怎么都合不拢,两排牙齿疯狂打颤,她感觉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阵阵翻涌下坠,坠下去后意识一片空白。

如何得知岚妃的名讳与生辰八字?

她不知道。

她当然不知道。

哪来的胆子咒杀陛下?

她没有那个胆子。

元祁越走越近,投下的阴影在追赶她,抓住她,仿佛最后会拉倒她,就此将她拽入无尽的深渊。莲心的心脏骤然停了半拍,随即疯狂狂跳,撞得胸腔生疼。

头晕目眩,两耳轰鸣。

她脑海中突然涌现了许多往事。

初入皇宫时,她不过十四岁,她以为只要勤快听话就能熬出头,好在上天待她不薄。在某个午后,她跪伏在地之时,头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瞧着是个老实本分的,给她寻个好差事。”

那声音如春风拂面,让她心头一热,眼眶微湿,她重重磕下头去,稍稍抬眼时只见一抹绛红裙角,上绣金线凤纹。

她不敢多看,只记得那日阳光正好,照得她的前路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姜贵人入宫第一次来凤仪宫请安时,众人皆是花枝招展、金环翠绕,只有姜贵人怯生生坐在角落,她的眼睛黝黑透亮,像一只初入陌生林子的小鹿,看谁都小心翼翼。

后来她被指派服侍刚进宫的姜贵人。

是姜贵人主动牵起了她的手,声音又轻又软:“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莲心。”

“莲心。”姜贵人笑起来,颊边现出浅浅的梨涡,“芙蕖为貌,澄澈为心,很好听的名字,往后你便跟着本宫吧。”

姜贵人性子温软,待她极好,受了委屈、生了病也从不冲她发脾气,只是低声说:“莲心,本宫有点冷,你抱抱我。”

莲心抱过她很多次,每次抱住那具单薄的身子,都能感觉到她在轻轻发抖,像一只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的雏鸟。

皇后娘娘让她笼络其真心,她照做了。

皇后娘娘要她给姜贵人的衣裳熏香,她照做了。

她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了那个相信她的人。

可是……皇后娘娘待她不薄。

此刻莲心跪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头顶元祁漫不经心的问话,感觉自己正在被硬生生拉扯成两半。

那些被她压下的片段忽然全涌了上来,翻江倒海地冲刷着她早已溃不成军的良心。

她、她到底要怎么做?

莲心腹部一阵阵痉挛,喉咙里挤不出声音,只有细碎又破音的嗬嗬气音。

她听见陛下在问:“莲心,朕再问你最后一次,人偶,是谁做的?”

听见皇后娘娘在说:“莲心,你若有苦衷尽可道来。”

最后耳边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远去,越飘越远,半晌后,莲心终于抬起泪痕斑驳的脸。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这一生都在畏缩、在低头、在听从别人的命令做事,连背叛一个人都要被推着走,好得不完全,坏得不彻底,于是良心被日月煎熬。

莲心发出极轻的一声:“是奴婢做的,无人指使,无人胁迫,奴婢甘愿伏罪,罪该万死。”

从靖王盘问,元祁和梁绾兮轮番向莲心施压之时,姜黛的眼皮就一直在跳。

莲心是皇后的人。

莲心自揽罪责,她不确定是不是计谋中的一环,直到此刻她察觉莲心说完话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又短又轻,却让她背脊微微一僵。

这个眼神太熟悉了。

平静中透着空洞,又夹杂着最后的几分清明。

“陛下,奴婢对天发誓,所言句句属实!奴婢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开恩,莫要牵连无辜!”

姜黛心头一跳,慌忙向前跪走两步:“等等!我有话……”

话没说完,就见莲心猛地站起身,踉跄两下后用尽全身力气朝殿中那根柱子撞了过去,额头正中柱面,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

姜黛伸出的手停滞在半空,眼睁睁看着莲心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额角的血蜿蜒淌下。

殿中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梁绾兮的佛珠从指尖滑落,险些掉落在地。

崔姑姑仿佛遭了惊雷劈身,瞪直了眼死死盯着前方。

“咚——”

这沉闷声响仿佛古寺钟声,在崔姑姑心间盘旋不止,她想起来了,她最初的主子便是撞柱而亡。

“咚”的一声。

黄鹂之鸣如碎玉。

“咚”的一声。

血迹在地面上缓缓洇开,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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